嵬名安惠在第三天傍晚看到了興慶府的城牆。
嵬名安惠是西夏皇族嵬名氏，歷仕毅宗、惠宗、崇宗三朝，官至尚父、太師、尚書令、知樞密院事，封梁國正獻王。西夏爵位分王、公、侯、伯四級，宗室封王是最高一等。“梁王”這個封號本身就是他在西夏權力序列中的位置，親王之尊，三朝元老，李乾順能商量的人確實只剩他了。
他勒住馬，在官道上停了一會兒，遠遠看著那座城。他年輕時曾受崇宗之命主持修繕興慶府城，對城牆的每一處都熟悉，哪個垛口是哪一年補的，哪段牆根下埋著排水暗渠，他閉著眼都能說出來。
打眼一看，興慶府的城牆比他走的時候高，其實是錯覺，是因為城頭上的旗子換了，原先雜色的番旗撤了大半，現在插的是清一色的深藍底旗，是衙頭宿衛的旗號。
西夏中央侍衛軍分兩部，一部是由節度使衙兵改成的“御圍內六班直”，從豪族子弟中選拔能騎善射者分番宿衛；另一部是從全國各軍選調的精兵組成的京師衛戍部隊。衙頭宿衛是西夏皇帝最核心的護衛力量，平時拱衛宮城，戰時就是最後一支能打的兵。城頭插滿衙頭宿衛的旗號，意味著興慶府已經把最後能動的兵力全部調到了城防上。
他策馬走近時看到城門口堆著新挖的壕溝土，溝沿堆了半人高，土還是溼的，是這兩天新挖的。守城計程車卒比平時多了一倍，門洞兩側各站了一排，穿著皮甲，手握長槍，槍尖朝上。興慶府是李元昊於1033年升興州而建，城周長十八里，護城河寬十丈，設南北各兩門、東西各一門，宮城坐西朝東，呈三重門佈局。此刻他看到城門口堆著新土，就像看到自己當年親手修過的城正在被重新挖開。
一個趕驢車的老漢在城門口被盤問了很久，守卒翻了他車上的麻袋，又讓他把驢嘴上的嚼子解下來看了看，才放他進去。輪到嵬名安惠時，守城的什長認出了他，叉手退到一邊，沒有攔。但他從那些人眼裡看到了一絲細微的遲疑，像是在猶豫要不要問他一句什麼，但最終沒有開口。
嵬名安惠沒有在城門口多留。他穿過城門洞時注意到門洞內側的磚牆上新刷了一層石灰，把原來的煙燻痕跡蓋住了。
嵬名安惠當然知道這個用意，石灰牆在火把光下比舊牆亮，守軍能更快發現有人摸近門洞，是統安城戰後西夏總結出來的經驗。
街上的行人也變了，比走之前少了一半。米鋪的門板全卸了，換成了一排裝滿沙土的麻袋碼在門口，壘了半人高，上面堆著石塊，只有側邊留了一條窄道，像是隨時準備封門。米鋪是城中糧商集中的地方，全城僅有的存糧都在那幾間鋪面裡，封死側門就意味著城中已經進入了隨時可能斷糧的戒備狀態。
嵬名安惠策馬走過主街時，街角蹲著幾個裹舊皮襖的人，手攏在袖子裡，看見騎馬的人經過就抬起頭看一眼，又低迴去。那些不是普通百姓，是城門關閉前最後一刻擠進來的難民，沒有住處也沒有糧食，只能蹲在街角等著被徵發勞役。他沒有停，一路回了王府。
到家之後他沒有歇，先換了一身乾淨朝服，用溼布擦了臉，把路上的灰洗掉，然後才往宮裡走。他不想讓李乾順看見自己趕路的樣子，他怕那副樣子會讓李乾順多問一句“你路上是不是趕得很急”，而他的回答會比“不急”多出一些他自己也說不清的東西。
他在宮門口遞了腰牌，內侍進去通報，他在廊下等了約一盞茶的工夫，內侍才出來引他進去。一盞茶的工夫不算短，嵬名安惠站在廊下等的時候注意到廊柱之間的地面上有幾道被靴底磨出的淺痕，方向都是朝著殿門。
垂拱殿的門半掩著，光從門縫斜斜地照進來，在地磚上拉成一道細長的金色帶子，落在那道舊裂縫的位置。
西夏宮城坐西朝東，垂拱殿是後宮正殿，與文德殿形成工字殿格局。嵬名安惠當年主持修繕興慶府時參與了宮城的營建，他知道每一條廊廡通向哪裡，知道垂拱殿門前的臺階是用哪座山的石料鋪的。他穿過那道半掩的門時，看見自己當年督造的殿宇正在暮色裡泛著舊光。
嵬名安惠進門時看見了那道光的落點，已經偏東了，說明殿門從上午就半掩著沒有動過。門是李乾順讓人半掩的，不是風推開的。
李乾順坐在案後，面前只有一盞燈和一壺茶，案面上沒有文書，沒有軍報，也沒有存糧清單，但案角有一方硯，硯裡的墨還沒幹，筆擱在筆架上，筆尖還潤著。
嵬名安惠看到那方硯時心裡動了一下，墨還沒幹，說明李乾順剛才還在寫字，是在內侍通報他已經到了宮門口之後才放下筆趕過來的。
李乾順三歲即位，由母族梁氏長期專政，1099年梁太后被遼人毒殺，十六歲的李乾順親政，結束了梁氏外戚專權。他在位五十四年，是西夏在位最長的皇帝之一，一生在遼、宋、金三國之間周旋，利用大國更替使西夏告別了近四十年的長期戰爭。但此刻，他手裡已經沒有可以周旋的籌碼了。
李乾順看見嵬名安惠進來，先看了他一眼，然後開口：“見到他了？”
嵬名安惠在案前站定，沒有行禮，因為他在路上已經行過禮了。他站在那道金色光帶的邊緣，靴尖沒有踩到光上：“見到了。”
李乾順問：“什麼樣的人？”
嵬名安惠說：“比臣想的年輕，比臣想的安靜。他坐在案後面的時候，不像是剛打完仗的人，像是已經坐了很久了。”
他停了一下，“他對西夏的事情很熟。他知道鹽州產多少鹽，知道靈州守軍原本的員額，知道韋州糧道在哪一段斷的。他知道梁廷彥在鹽州，也知道太子不在興慶府。”他沒有說趙鈞是怎麼知道這些的，但李乾順應該能猜到。
韋州是西夏靜塞監軍司駐地，後改祥祐軍。鹽州東南至靈州三百里。三州構成西夏東南方向的防禦鏈條，鹽州產鹽是財政命脈，韋州控糧道是補給樞紐，靈州是西平府是東南門戶。三州一失，興慶府南面三百里再無屏障，宋軍騎兵從靈州出發快馬三天可抵城下。嵬名安惠在鹽州時算過這條路，趙鈞也一定算過。
李乾順沒有追問。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嵬名安惠身上：“城裡怎麼樣？”
嵬名安惠說：“鹽州的城牆補過了，舊豁口用新土填了，新土裡摻了碎石和草莖，比原來的牆更密實。城裡的駐軍大約兩千出頭，糧草進出正常，降兵被編成雜役，在城裡幹活，沒有兵器。”他說到“降兵”時，看見李乾順的手指在案沿上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沒說出來。
西夏實行全民皆兵制，正軍配“負贍”隨軍輔兵。降兵裡既有正軍也有負贍，被俘後失去兵器，編入宋軍後勤。西夏沒有“不殺降”的傳統，宋軍養著降兵這件事本身，就已經讓嵬名安惠想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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