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後趙鈞沒有讓人去催，但嵬名安惠自己來了。
他從客舍出來時，街上的宋軍士卒已經列隊出操，腳步聲在石板路上整齊劃一。
一面宋旗掛在官署門口，旗面被風吹動時翻卷，旗杆是西夏舊杆，鐵痕還在。
經過十字街口時，他看見幾個西夏降兵正蹲在牆根下喝粥，端著粗瓷碗，熱氣在晨光裡散成白霧。
他認出其中一個人是靈州守軍的老卒，曾在王務手下當差。
都是舊相識！
那人低著頭沒有看他，嵬名安惠也沒有叫他，因為他在確認自己認得那個人之後，就知道對方不想被認出來。
他沒有停步，繼續往前走。這座城的人已經換了一撥了。
他路過官署正門時，看見原本掛著西夏文“鹽州”牌匾的位置是空著的，留下了一塊方形的舊痕，新匾還沒有掛上去。
嵬名安惠站在簽押房門口時，晨光剛從東牆翻進來，把門檻內外的地面照成兩截，他在光影交界處站了一息才邁步跨過去。
簽押房裡沒有屏風，沒有儀仗，也沒有持刀侍衛。
趙鈞坐在一張舊木案後面，門敞著，從門口到他的座位之間什麼遮擋都沒有，日光從門外灌進來，在青磚地面上鋪成一道長方形的亮塊，一直延伸到案腳邊上。在西夏，任何一位統軍大將的議事廳都不可能這樣空著。
趙鈞坐在案後，面前沒有輿圖，沒有文書，只有一隻盛了熱茶的粗瓷碗，碗沿冒著白氣。
他看見嵬名安惠進來，沒有起身，只抬手指了一下對面的椅子：“夏國樑王，坐。”
嵬名安惠在門口站定後才開口，開口之前先叉手行了一禮。
他左手握住右手大拇指，手指併攏，掌心向內，這是西夏貴族沿用百年的叉手禮，源自唐制。
趙鈞沒有還禮，只抬手示意他坐。嵬名安惠注意到趙鈞看他行禮時目光停了一下。
嵬名安惠坐下，這一次坐了半張椅子。
他穿的雖是便服，但革帶上的帶鉤是玉質的，刻著蓮花紋，那是西夏皇族身份的標誌。
趙鈞的目光在那塊玉帶鉤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嵬名安惠知道趙鈞看見了。
六十三歲的梁王，輔佐過三代國主，經歷過李乾順登基初期的內亂。那時候大夏也像是要完了，最後挺過來了。
區別是那時候還有人能打，現在沒有了。
兩人坐下之後有大約五息沒有人說話。
嵬名安惠沒有先開口，因為他是來使，下意識覺得自己不能先問，先問便是落了下乘。
趙鈞也沒有急著開口，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然後才抬頭看嵬名安惠。
這五息的時間裡，簽押房裡只有窗外風穿過牆根的聲音，是北風灌進夯土牆縫時發出的低沉的嗚咽聲，時斷時續。
嵬名安惠坐姿端正，手平放在膝蓋上，目光落在趙鈞茶碗上方那縷白氣上，沒有看趙鈞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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