嵬名安惠沉默了一會兒，手擱在膝蓋上，五指微微張開，又併攏。在趙鈞說“糧草已經見底了”這句話的時候，他的手指曾有一個極輕的收緊動作，他自己沒有察覺，但趙鈞看見了。他問了一句：“你能等我多久？”
趙鈞說：“等到你回去見到他之後再說。你什麼時候準備好告訴我，我就等到什麼時候。”
嵬名安惠又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將軍，我需要寫一封信。信會先到興慶府，我明天再動身。”他始終沒有問梁廷彥的事。他注意到了這個空白，但不敢問，因為他怕問了之後得到的答案是他不想聽的。這個沉默本身，趙鈞也看見了。
趙鈞沒有問他寫什麼，只是說：“案上有紙。”
嵬名安惠走到案側，彎腰鋪開紙。他先看了一眼趙鈞，確認趙鈞沒有在看他寫字，然後才落筆。
墨是西夏產的松煙墨，比宋墨更黑，寫在紙上幹得快。他寫的字型是西夏文，筆畫方正，和漢字方塊的格局相似但全然不同。
信的抬頭是“陛下”，落款是他自己的全稱，“臣嵬名安惠謹奏”。
信只有三行：“臣已至鹽州，見到對面主帥，確是趙鈞。此人年未及冠，言辭機敏，城府甚深。對方確為宋軍，攻佔鹽、韋、靈三州俱實。臣明日啟程回興慶府，當面詳稟。”
他沒有在“臣”字後面加自稱，這是西夏奏疏的舊制，比宋制更簡省，是李繼遷時期定下的規矩，沿用至今已近百年。
他在信裡沒有寫任何條件，沒有寫趙鈞提出的那些話，只寫了“當面詳稟”四個字。這四個字替趙鈞留住了餘地，也替他自己留住了退路。
寫完之後他看了一遍，沒有撕，摺好封了火漆，用拇指順著火漆邊緣抹了一下，讓漆面封得更緊。
這是西夏貴族常用的封緘方式，不用印，只用拇指壓平火漆。他把信放在案角，沒有交給趙鈞，也沒有帶走，就放在那裡。
趙鈞看了一眼那封信：“給誰的？”
嵬名安惠說：“給陛下的。讓他知道我在鹽州活著，也讓他知道我已經見過你了。”
趙鈞沒有追問信裡的內容。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沒有回頭：“梁王，明天你走的時候我不送你了。路不遠，你到了靈州之後有人接應。”
第二天天亮之前嵬名安惠從客舍出來，外面已經有人牽著馬等在院子門口了。他
在城門口停了一下，沒有回頭，策馬出了城門，沿著官道向北走去。城門洞兩側有宋軍士卒正在搬石料，地面上散落著石灰和碎瓦，他認出那是西夏舊城牆的碎料，被鑿下來要運走填別處。十月底的早晨已經有了入冬的意思，他撥出的氣是白的，戴了皮手套，但指尖還是涼的。
馬蹄踩在凍硬的黃土上，聲音在清晨的薄霧裡傳出去不遠就被風吞沒了。城頭上趙鈞沒有出現，鹽州的城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門軸轉動的聲音在晨光裡傳出去很遠，又落下來，被風吹散了。
策馬走出約莫五里時嵬名安惠勒住了馬。
身後的親衛也跟著停下來，沒有人問他為什麼停，也沒有人靠前。他在馬上坐了片刻，回頭看了一眼鹽州的方向。城牆已經看不見了，晨霧把地平線壓成灰濛濛的一條細線。
那個年輕人應該還坐在那間簽押房裡等他回話，趙鈞說等他想好了再來找他，他沒說想好是什麼時候，也沒說如果一直想不好會怎樣。
他在馬上坐了片刻，撥轉馬頭，繼續向北走去。
出城之後他沒有走原路。
靈州已經陷落，他不能從靈州境內穿過去，需要在靈州以東繞過一段山腳小路再折向北，比來的時候多走半天。
在這段繞行的路上，他有了更多的時間把趙鈞的話翻來覆去地咀嚼。馬蹄踩過路面時帶起一層薄薄的鹼塵，浮在晨光裡，等它們落回地面時，他已經走遠了。
接下來的路程嵬名安惠走得不快不慢。趙鈞要他做的是讓李乾順緩一口氣，讓李乾順覺得宋軍真的停下來了，覺得日子還能過下去。這件事他確實能做到，只需要在彙報的時候把語氣放輕一些，把“宋軍已經停下來了”放在前面，把“城池還會還回來的”說得像真的一樣。
他在馬上一邊走一邊算兩筆賬。
第一筆是“如果按趙鈞說的做，西夏還能撐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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