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乾順坐在案後,手擱在案沿上,指尖微微蜷著,他看著嵬名安惠,像是在確認什麼。
嵬名安惠站著,沒有移開目光。他沒有把趙鈞說的那句“糧草已經見底”的話說出來,也沒有說趙鈞對那些城池的態度。他只是把趙鈞的話按照自己的方式轉述給了李乾順。
從靈州到興慶府之間沒有大城可以囤糧,只有零星的堡寨和烽燧,不能支撐大規模軍事行動。
韋州是西夏東南糧道的樞紐,靈州是最後一個糧倉,鹽州斷了鹽稅之後西夏已經沒有硬通貨去西域買糧了。趙鈞說“糧草已經見底”的時候,嵬名安惠在心裡算過這筆賬,和李乾順此刻正在算的是同一筆賬。
李乾順開口時聲音不高:“梁王,你和他在鹽州待了兩天。你覺得他說的話,能信幾分?”
嵬名安惠沉默了一會兒:“臣覺得,他既然願意等臣回來,就說明他至少不急著打。至於能信幾分,要看他說的是什麼事。”
他當然沒有替趙鈞打包票,但他也沒有說“不信”。他把判斷留給了李乾順自己。
李乾順沒有再追問。
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茶水已經涼了,他喝完之後才把碗放回案上:“南城的防禦還在加固,衙頭宿衛已經全部調到南面了。”他頓了一下,“你要不要再回去一趟?”
嵬名安惠說:“臣可以回去。”
他沒有問回去做什麼,因為他知道李乾順的意思是讓他回去傳話,告訴趙鈞,西夏願意談,但條件是宋軍不能再往北走一步,而且鹽州韋州靈州必須還回來。
嵬名安惠聽出李乾順說這句話時底氣不足,因為他也知道這些條件宋軍不會答應。
但李乾順必須說,因為他是國主。
李乾順說:“你回去告訴他,西夏可以談,但必須有一個明確的期限。鹽州韋州靈州,不能一直佔著。你把朕的意思帶到,看他怎麼回。”
嵬名安惠站在那裡,沒有動。他聽了李乾順的話,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陛下,臣可以把話帶到。但臣在路上想了一件事,想說給陛下聽。”
李乾順看著他。
嵬名安惠說:“臣在鹽州的時候,看見城門口有降兵蹲在牆根下喝粥,那些人是靈州守軍的舊部,臣認得其中一個人,是王務手下當過差的什長。他們沒有兵器,被編成雜役在城裡幹活,穿的是舊甲。臣在想一件事,如果宋軍真的要繼續往北推,他們沒必要給降兵發粥,也沒必要給降兵留著甲。”
他頓了一下,“臣覺得,他坐在那裡等臣回來,不是為了聽臣說‘西夏要打’。”
殿內安靜了一會兒。
李乾順沒有說話,他看著嵬名安惠,目光在嵬名安惠臉上停了幾息,然後移開了:“你今天先回去歇著,明天再議。”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高,嵬名安惠聽出他不是真的在關心自己累不累,他是在給自己緩衝的時間。李乾順需要想一想嵬名安惠說的那些話到底意味著什麼。
嵬名安惠叉手行了一禮,轉身往外走。他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背對著李乾順:“陛下,臣在路上想了一下,如果他提的條件是西夏能接受的,臣就替陛下答應了。如果提的條件不能接受,臣就再回來問陛下。”他沒有等李乾順回答,推門出去了。
殿門在他身後合攏時,發出一聲悶沉的響。
李乾順坐在案後,案上的茶已經完全涼了,碗沿凝了一圈細密的水珠,他沒有去端起來喝,目光落在嵬名安惠站過的那道金色光帶上。
那道光是正午之後從門縫斜進來的,現在已經偏東了,說明從上午到傍晚沒有人在殿內走過。李乾順這一天沒有召見過別人,他在等嵬名安惠回來,坐了一整天。
他坐了很久,沒有叫人進來,也沒有起身。
嵬名安惠走出宮門時,天已經暗了大半。宮門外的臺階上落了一層薄霜,他走下臺階時靴底踩在霜面上,發出一聲極輕的碎裂聲。
臺階上的霜沒有被人撒沙土防滑,說明宮門的日常維護已經停了,不是忘了,是沒有人手去做那些事了。
他在臺階上站了片刻,看見宮牆外遠處城頭上的燈火正在依次點亮,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沿著城牆的走向排成一條細長的光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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