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虛中看見那個動作時就知道，趙鈞不是在看信，他在想別的事。宇文虛中認識趙鈞已經幾個月了，知道他在兩種情況下會折兩次信：一次是沒想好怎麼回，一次是想好了但還沒到說的時候。這次是後一種。
他站在窗邊，沒有立刻說話，過了一會兒才開口：“蔡太宰的事，要派人回東京弔唁嗎？”
趙鈞說：“要。但不能現在。等嵬名安惠這件事談完再說。”他說完這句話之後沒有再說下去。
宇文虛中見狀，便不再問了。
從收復燕京之後一路算下來，蔡京替趙鈞擋住了多少事？
朝堂封賞上的非議是蔡京壓下去的，收復燕京後有人質疑“三百殘兵豈能奪城”，是蔡京把“暗度陳倉”的說法定成了官方口徑；折可求被扣押後，彈劾摺子堆了半尺厚，蔡京一封“邊臣之事邊臣辦”的信就把事情壓到地方解決了；寧夏路設立時，蔡攸提出的“邊帥不可兼民政”的修改意見，被蔡京直接在都堂會議上否了。
沒有蔡京，朝堂上那些文官的摺子不會到不了趙鈞案頭。
但那個人走了。他知道接下來會有人來查他，來找他的麻煩，來翻他在邊路的所有賬目。而那個在朝堂上替他擋著的人已經不在了。
趙鈞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的天色正在轉暗，鹽州城頭上正在換崗，火把還沒點，城下的巷子裡有人在收工往回走，說話聲隔著幾排房子傳過來，被風吹散了。
他站的那扇窗朝北，看不見日頭落山，只能看見北面那條通往興慶府的路在變暗，一點一點被暮色吃掉，直到什麼都看不見了。嵬名安惠還在路上，李乾順的回覆還在路上。他需要在這件事結束之前做完所有該做的事。蔡攸接手樞密院之後的第一件事一定是查寧夏路的賬目和人員名冊，趙鈞知道只能給自己一個冬天，所有事情都得趕在朝堂上的人反應過來之前做完。
他站了一會兒，回到案後坐下，把蔡京的那封信又從懷裡掏出來看了一遍，摺好放回去，然後鋪開紙，提筆開始寫一封信給趙鼎。
信很短：“京中事已知。嵬名安惠正在來的路上。所有事情等這一輪談完之後再議。”
他寫完看了一遍，摺好封了口，讓宇文虛中連夜送出去。信使在門外接過信的時候，馬已經在院子裡歇了一整個下午，換了草料和水，正準備出發。
遠處城頭上的燈火正在依次點亮，一盞接一盞地沿著城牆的走向延伸出去。
他知道明天嵬名安惠會到鹽州，他知道明天會有一場比上次更長的對話。蔡京走了之後，所有的事情都得趕在朝堂上的人反應過來之前做完。
金國這一邊，完顏阿骨打已於宣和五年八月病逝，完顏吳乞買繼位。
新君登基後的重心在北面整合遼國殘餘勢力，無暇南下救援西夏。
完顏憨寶在興慶府住了大半年，沒有收到任何一道上京的命令，早已是一顆被遺忘的棋子。
嵬名安惠知道這些，他沒有糾正李乾順，因為他無法在開口解釋這一切的同時，不把太子失蹤的舊事也翻出來。
嵬名安惠更清楚的是，西夏與金國之間從來就不是鐵盟。
金人三年前第一次扣留西夏使節時他就明白了，金國只是利用西夏對付遼國，遼國亡了之後就不再需要西夏了。
但李乾順一直不願承認這個事實，承認了，就意味著西夏已經徹底孤立無援。此刻李乾順說“還有金人這條路”時，嵬名安惠的沉默本身就是一個回答。
趙鈞安排銀州方向的“金軍”定期出城巡邊，不只是為了讓西夏人誤判，更要讓西夏樞密院形成“例行公事”的認知慣性。
等到他真正需要銀州方向行動的時候，西夏人已經來不及反應了。嵬名安惠看到那份軍報時，心裡已經把趙鈞這個計劃推斷到了這一步，但他沒有在軍報上寫任何批註。
他知道寫也沒有用。
李乾順送出去的那箱銀器，是李繼遷時期從宋軍繳獲後重鑄的舊物，壺和盞上的紋路還是“嵬名”二字尚未改為“李”姓時的形制，比現在的寫法多兩道弧線。
嵬名安惠認出其中一隻銀壺時就知道，這些東西不是李乾順自己在用的，是從內庫舊物裡翻出來的，他已經拿不出新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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