嵬名安惠抬起頭:“你憑什麼認定我會勸他?”
趙鈞靠在椅背上:“因為你在路上已經在想這件事了。你走的時候沒有把那封信交給李乾順,你帶著它回來了。如果你不想勸他,你根本不需要帶著那封信回來。”
嵬名安惠沒有說話。他知道趙鈞說的是對的,那封信還在他胸口內側貼著,信紙已經被體溫焐得發軟,邊緣的摺痕已經被反覆開啟又合上磨得發白。
他在路上看了它很多遍,每看一次都在想同一個問題:交出去,還是不交。最終他帶回來了,因為他需要看到一個能讓他下定決心交出去的答案。他已經看到了。
他開口時聲音不高:“你讓太子登基之後,太子還能說上話嗎?”
趙鈞說:“太子登基之後,你是攝政。西夏的內政,你說了算。大宋只要兩樣東西,稱臣和通關。其他的,我不干涉。”
嵬名安惠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我回去之後,會勸他答應。”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沒有再問別的。他沒有問“如果我勸不動怎麼辦”,因為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有勸不動的餘地。
他站起來,叉手行了一禮:“我這就動身。天色還早,我不想在這裡過夜。”
趙鈞沒有留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他:“梁王,你回去之後告訴李乾順,我給他一個月的時間。一個月之內,我要收到答覆。如果一個月之內沒有答覆,我就自己往北走。”
趙鈞給一個月不是因為談判需要,是因為他算過蔡攸的人到達延安府的時間。從
東京到延安府走驛傳約十五天,蔡攸的人不會走驛傳路線,但也不會比驛傳慢多少。
趙鈞需要在西夏答覆落地之前,讓朝堂上的人看到西夏已經不再是“西賊”了,是一個已經接受宋制的藩屬。他實際上只給了自己二十天的安全期,如果嵬名安惠在二十天內拿不到答覆,趙鈞就要自己往北走,不是為了打興慶府,是為了在蔡攸的人到達延安府之前讓西夏的局面無法倒退。
嵬名安惠走出了簽押房。院子裡日頭還高著,約莫未時,深秋的日頭斜斜地照下來,在青磚地面上鋪了一層暖色的光,但風是涼的,從北面灌過來,吹在臉上發緊。
他走到官署門口的時候,趙鈞沒有跟出來。他翻身上馬,策馬穿過鹽州城的主街,往南門方向去了。
城牆上那面宋旗已經升起來了,旗面被風吹展,他看見旗杆是新的,比上次那根高出一截。舊的旗杆是西夏留下的鐵木杆,上面還殘留著釘痕和鐵鏽。趙鈞讓人換了新的松木杆,那根松木是從橫山南麓伐的,走了六百多里水路和陸路運到鹽州,刨得筆直,立在城牆最高處,從遠處就能看見旗面翻卷的樣子。這根旗杆立上去不過一個月,就在趙鈞搬進簽押房之後不久,他是在決定“等嵬名安惠回來”之後才讓人換的旗杆。
他出城門的時候在門洞內側停了一下,沒有回頭,策馬出了城門。
他騎著馬走在北返的路上。風從前面吹過來,他沒有勒住馬,把韁繩握緊了一些,策馬繼續往前走去。
從鹽州到興慶府的官道兩側,農田已全部收割完畢,地裡只剩下茬子。有些田壟間散落著沒收淨的穀穗,被風吹到路邊積了一小堆。嵬名安惠的馬踩過一片穀穗時蹄子滑了一下,他低頭看了一眼。
那些田是西夏人種的,收成是宋軍拿走的,種田的人已經不在了。官道上的馬車轍印是新舊交疊的,舊的是西夏人撤退時留下的牛車轍,深而寬;新的是宋軍運送糧草時留下的,窄而直。
兩道轍印在同一個路面上交叉重疊,嵬名安惠的馬走在上面能感覺到路面不平。經過一段被軋壞的岔路口時,他看見路邊丟棄著一隻破舊的麻鞋,已經被人踩扁了,看不出是誰留下的。
趙鈞給了一個月,但他知道李乾順不會等到最後一天才決定,因為他會在回去的路上想好怎麼勸。
他在馬背上把回去之後要說的話拆成了三段。
第一段說趙鈞兵已經到鹽州了,靈州也丟了,現在只有兩條路。第二段說他開出的條件裡保留了西夏國號,只是換了君臣名分。
第三段說臣在鹽州看見了新箭頭,宋軍的鐵料沒斷,打了也守不住。
這三段話會一條一條鋪在李乾順面前,讓他聽完之後沒有餘地再問“還有沒有別的辦法”。
風在曠野裡吹過來,裹著乾燥的塵土和枯草的氣味,他把衣領裹緊了一點。十月底的官道上已經看不到綠色了,草是黃的,樹是禿的,風裡裹著乾土和鹼塵的氣味,路上偶爾能看見幾堆被風吹散的乾草垛,已經沒人收了。
馬蹄踩在凍硬的官道上,聲音在空曠的田野裡傳出去很遠。身後的鹽州城正在一寸一寸地沉入暮色,他騎著馬走在路上,感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時更快了一些,像是已經把剛才的決定擱在那裡,等著他自己回頭去拾回來,但他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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