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接受的是太子還在對方手裡這個事實，不是太子還活著。
但在那個問句裡，“還在”這個詞本身就已經是一種承認，承認事情已經走到這一步了。
李乾順問這句話的時候，右手原本擱在案沿上，說完“還在”兩個字之後那根手指收了一小截，像是要抓住一點什麼，又放開了。
嵬名安惠當然看見了，沒有說。他低著頭，沒有抬起來。
他沒有說太子過得好不好，因為他沒有見過太子。他只重複了趙鈞的話：“沒有受刑，沒有被關押。”
李乾順不再問了。他抬起眼看了嵬名安惠一眼。那一眼很短，像是確認他還站在那裡，然後又把目光收回去了。
嵬名安惠叉手行了一禮，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背對著李乾順說了一句話：“陛下，臣在鹽州看見了宋軍的旗子。旗杆是新換的松木，比舊杆高一丈。趙鈞不會把已經拿到的再交回去。”他沒有等李乾順答話，推門出去了。
殿門合攏之後，李乾順一個人坐在案後。他伸手去端那碗茶，碗沿碰到嘴唇的時候頓了一下，又放回去了。
茶已經涼透了，碗沿凝了一圈水珠，那圈水珠被端起來時順著弧面滑下幾滴，落在案面上。他放下去的時候碗底落在案面上，發出一聲不輕不重的響。
殿內光線從正午的亮白變成午後的暖黃，又從暖黃變成灰白。垂拱殿北牆是夯土築的，牆腳有一道舊裂縫。西夏宮牆是夯土版築，每層夯土之間摻入竹條，年久竹條朽爛之後留下縫隙。
這道縫不是最近裂的，是李元昊時期留下的舊縫，已經幾十年了，每年冬天風大的時候都會從那道縫裡把灰帶出來。風從縫裡灌進來，貼著地磚吹過，把他腳邊那道縫裡的灰吹散，又聚攏。
他腳邊那道舊裂縫裡積著一層薄灰，是從牆縫裡吹出來的。
他靴尖剛好壓在裂縫邊緣，光從門外照進來，在他靴尖前方一寸處停下，然後一寸一寸地往後縮，往後縮到他靴尖後面，往後縮到案腿後面，往後縮到他看不清的位置。
他坐了很久，久到殿內的光線徹底暗下去。垂拱殿裡的燈盞罩子是舊錫打製的，好幾年沒有換了。
他面前的燭臺托盤裡還剩半截蠟燭頭，歪在邊上，尖端殘留著一截燒黑的線頭。他一直沒有伸手去點。窗外天已經黑了，廊下的燈籠還沒點起來。
他在黑暗裡坐了很久，久到他的眼睛適應了黑暗，能隱約看見案面上那盞茶碗的輪廓，碗沿的水珠已經幹了，留下了一圈淡白色的水漬，像是某種早已乾透的刻度，不知什麼時候留下的，也不知還剩下多少可供消耗的時間。
……
東京。
蔡攸沒有坐在樞密院正堂裡，他坐在偏廳，面前堆著幾份從尚書省調來的文書。他接手樞密院已經半個多月了，童貫被貶回京後閉門不出，西軍的事沒人敢接。
蔡攸翻到寧夏路三字時，停了一下。
寧夏路，趙鈞。
這個名字他太熟了，蔡京在都堂替趙鈞擋了折可求的案子，蔡京替他壓了“三百殘兵奪城”的質疑，蔡京在病榻上還在籤寧夏路的軍需調撥文書，現在蔡京死了。
蔡攸把那份文書抽出來放在上面，又看了一遍。
他叫來門下的書吏，寫了一封簡訊。信上寫的是：趙鈞在邊路擅行其事，已有多人彈劾。寧夏路諸般文書既未入樞密院核驗，便不算定案。速遣幹員赴延安府，調閱其全部軍需賬目、兵籍名冊及糧草收支。但凡有不合規之處，不必面稟，徑自查報。他把信看了一遍，封了火漆，沒有蓋樞密院印，用的是自己的私印。
書吏姓劉，四十多歲，在樞密院做了十幾年案牘，熟悉陝西路賬目核驗的流程。
他兩年前去過一次延安府辦差，核驗過綏德軍的糧草賬面，回來後把陝西路轉運司的公文格式和用印規格都抄錄了一份，存在自己案頭。
蔡攸這一次用他，正是因為那份舊抄本還在。他接過信問何時動身。蔡攸說：“明日。不必走驛傳，走商路，不露聲息。”
劉書吏應了一聲，退出了偏廳。他出東京時帶了三封空白勘合，遇關隘可自填用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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