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五，鹽州。
天亮的時候趙鈞已經站在了北城牆上。風從北面灌下來，吹得他的衣領翻起來，他沒去按，就那麼站著，看著城外那片凍土。
七天前這還是一片空蕩蕩的荒地，草茬子被風吹得貼著地面，現在它已經變了樣子，帳篷從南門外一直鋪到東側，一頂挨著一頂，灰白色的氈布在晨光裡泛著暗沉的光。炊煙從帳篷之間升起來，被風壓成斜線，貼著地面漫開，像是有人在地面上鋪了一層淡灰色的薄紗。
趙鈞扶著垛口，沒有數帳篷的數量，只是在看那些營地之間走動的人影。他看見伙頭兵蹲在營帳之間，鐵鍋架在三塊石頭上，鍋裡煮著粥，熱氣被風吹散又聚攏。一隊騎兵從東面官道上壓過來，馬蹄踩在凍硬的黃土上，聲音沉悶，旗號模糊，但佇列不散，每個人都緊握著韁繩，馬頭齊平，不爭前，不落後。
趙鈞沒有下樓，繼續站著。他不知道身後什麼時候站了人，聽見靴底踩在城磚上的聲音才偏了一下頭，是宇文虛中。他手裡拿著一張紙，沒有開口，先站到他旁邊，順著他的目光往城外看去。
“昨天到的？”趙鈞問。
宇文虛中展開手裡的紙：“昨天到的有韓世忠的前鋒，三千騎，從銀州先撤下來的，天亮之前入營。種浩部午後就到了，在東面紮營。何崢還在路上，保安軍那邊雪厚，走不快，昨夜差人送來訊息，說臘月二十七能到。岳飛的前鋒已經到了，他自己應該今天傍晚能到。”他合上紙，“這三天裡，陸續有三萬多人完成了集結，鹽州城外的可用帳篷已經佔滿了。”他又看了一眼城外那片營地，“經略，這已經是慶曆以來大宋在西北集結兵力最多的一次了。”趙鈞沒有回答，他按在垛口上的手指動了一下，但沒有鬆開。
趙鈞點了點頭，問了一句：“伙頭營夠不夠燒水？”
宇文虛中說：“夠。鹽州城內的井全開了，城外那條幹溝也結了冰，破冰取水，用煮的。”
趙鈞沒有再問。他繼續看著城外。風從北面灌下來，吹得他眼睛發澀。遠處，又有一支隊伍出現在官道盡頭，旗號還看不清，但馬蹄聲已經能聽見了，從悶沉沉的地面震動變成清晰的聲音。
一個從保安軍來的老兵蹲在城牆根下，正把乾糧往布袋裡裝。他旁邊坐著一個年輕士兵，是新補進來的，手裡攥著一塊硬餅，看了半天沒咬。老兵瞥了他一眼：“咋了？”
年輕士兵嚥了口唾沫：“叔，咱這是要去滅西夏了？”
老兵沒抬頭，繼續往布袋裡裝粟米：“不然呢？大過年的從保安軍跑到鹽州來吃沙子？”
“可西夏不是挺能打的嗎？”
老兵抬頭看了他一眼，又把頭低下去：“能打也得打。不打，人家就打到咱家門口來了。”他頓了一下，“再說了，咱這邊這次不一樣。經略把啥都備齊了，糧草、兵器、冬衣，一樣沒少。以前打西夏，朝廷給的那點糧，走到半路就剩三成了。這次不一樣，看見城外賣餅的沒有？那都是趙勾當從延安府調來的白麵，敞開了吃。”
年輕士兵沒再問，咬了一口餅，嚼著。城牆上一個哨兵正往遠處眺望，雙手攏在袖子裡，弓靠在垛口旁。
鹽州城門口從早到晚排著領糧的隊伍，每人按冊登記領七日份口糧。負責發糧的小吏坐在一張條桌後面，手指凍得發僵，還在用雞毛筆一筆一劃地登記。一個什長領到糧之後不急著走，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確認他手下的兵全都領到了，才轉身走開，走到一半又回頭看了一眼條桌上的冊子，像是怕自己漏簽了名字。
一隊從環慶路趕來的蕃兵牽著馬從城牆下經過，馬蹄踩在凍硬的土路上，發出脆響。一個蕃兵仰頭看了一眼城牆上那面宋旗，沒有停下來。
韓世忠是正午前到的。他帶隊從銀州南下，走的是宋夏邊境內側的官道，沿途沒有驚動宥州的西夏遊騎。他勒住馬遠遠看了一眼鹽州城外的營地，策馬走在最前面，身後是三千騎先頭部隊，佇列齊整，馬蹄聲密而不亂。他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身後的親兵，拍了拍馬脖子，看了一眼北面宥州的方向，才轉身往城門洞走。一個正在卸鞍的騎卒問他：“將軍，咱這就到了？”韓世忠沒有回頭，只說了一句：“到了。歇一晚，後日動。”
他穿過城門洞的時候停了一下，抬頭看了一眼城樓上的旗杆。旗杆是新換的松木，比舊杆高一丈，在風裡微微晃動。他看見旗杆下面有一道舊鐵痕，是卸下舊旗時留下的，已經被磨得發亮。他的靴底踩進門洞內側一道被車軸磨了百年的深槽，低頭看了一眼，沒有繞開，繼續往前走。
他走進簽押房時趙鈞正坐在案後，對面沒有別人。韓世忠沒有行禮，靠著門框站著，先開口：“銀州那邊已經撤空了。宥州的人還沒發現，但不能保證他們多久能反應過來。”他頓了一下，“末將走的時候，把銀州城外的幾座烽燧都封了，就算宥州派人往北探，看不到銀州的信火也會起疑。”趙鈞抬頭看他：“你帶了多少人回來？”韓世忠說：“三萬。留下五千守銀州，其餘全部帶過來了，現在在西北面紮營。”趙鈞注意到韓世忠甲冑上的塵土厚薄不勻，肩膀和後背上的土已經被磨掉了大半，是騎馬時反覆與鞍具摩擦的結果。
他說完沉默了一下，然後補了一句：“末將的意思是，宥州那邊最早後天會察覺到不對勁，最遲大年三十。”趙鈞說：“臘月三十傍晚出城，不需要等到後天。”韓世忠沒有再開口，點了點頭，叉手行了一禮，轉身走了。
院子裡，何崢的人剛到。他帶的保安軍精銳從北面進城，甲冑齊全，佇列整齊，一眼就能看出來是打過硬仗的。何崢從保安軍趕了四天路，臉上有風沙磨出來的印子，嘴唇乾裂，下馬時腿僵了一下，扶著馬鞍站了片刻才緩過來。他在路上遇到一小股潰兵，不是西夏正規軍，是趁亂跑出來的散兵，不費力氣就處理了。他沒有跟任何人提這件事。
他抬頭看見了簽押房門口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韓世忠沒有回頭，但腳步放慢了一瞬。他們在西軍時期見過，不是同袍，也不是上下級，但都在同一場仗裡活了下來。
何崢記得韓世忠在環州某次夜襲中帶的也是前鋒，韓世忠記得何崢手下那個扛旗的兵在城頭被箭射穿脖子之後是何崢自己扛起了旗。所以兩人不需要說話也知道對方在為什麼來。廊下兩人隔著三步對望，沒有說話。何崢嘴角動了一下，像是笑又沒收住；韓世忠的肩膀鬆了一寸。然後韓世忠走了，何崢轉身邁進簽押房。
趙鈞從案後站起來，看見何崢臉上的風沙痕跡，沒有說“辛苦了”，只問了一句：“保安軍那邊，路走得通嗎？”何崢說：“走得通。就是路上雪厚，比預想慢了一天。”他停了一下，“末將帶了一萬五千人過來，留了五千在保安軍守城。”趙鈞說：“夠。你先歇一歇，明早來簽押房報到。”何崢叉手應下，轉身出去了。
種浩在午後到的。他沒有進城，直接帶隊從東面包抄到鹽州北面，在城外五里處停下紮營。他紮營的速度很快，旗號齊整，營帳落地的位置橫平豎直，像是提前量過地面。他的營帳落地之前，一個斥候騎馬跑了一圈，量出紮營範圍，然後種浩的兵才開始落帳，不是隨便鋪的。他手下的人四天前還在木瓜堡城，三天前接到命令，兩天內完成了集結，一天內從一百五十里外趕到鹽州。一個部下問種浩：“咱扎這麼靠北，會不會太近了？”種浩說：“靠北正好，臘月三十不用挪位置，翻身上馬就是官道。”扎完營之後他帶了一個親兵進城，經過城門口時一個守城計程車卒認識他，愣了一下：“種將軍，您也來了？”種浩沒有停步，只說了一句：“把門看好。”他走進簽押房時趙鈞剛看完一份物資清單，種浩站定：“三座新城的兵全部到位，臘月二十七之前可以完成整編。”趙鈞說：“你在東翼，韓世忠配合你。”種浩抬眼看了一眼趙鈞，沒有多問，叉手行了一禮，轉身走了。走出簽押房之後他在院子裡站了一下，看見何崢正蹲在廊下喝水，兩人對視了一眼，何崢站起來，把水囊遞過去，種浩接過來喝了一口，又還給他。整個過程沒有一句對話，但彼此都看了一眼對方的甲冑和身後的隊伍。
入夜之後，一個從環慶路來的蕃兵蹲在城牆根下，用刀割著一塊乾肉。旁邊坐著一個漢兵，是延安府調來的，兩人在等粥鍋燒開，沒有說話。粥冒泡的時候蕃兵用刀尖扎起一塊肉放進漢兵的碗裡，漢兵愣了一下，用生硬的蕃話說了句“謝了”。蕃兵看了他一眼，用同樣生硬的漢話回了一句：“打了勝仗，肉管夠。”漢兵低頭看著碗裡那塊肉，沒有接話，但很快開始喝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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