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來走到牆邊掛著的那幅河東路輿圖前，手指從太原府出發，沿黃河西岸向北劃了一道，停在葭蘆寨的位置。葭蘆寨在西岸，控扼的是黃河西岸通往京兆府的必經之路。金人騎兵過了黃河西岸，意味著他們已經繞過了河東路正面的防線，正在從側翼切入。如果金人從葭蘆寨繼續南下，就可以繞過太原府直接威脅京兆府方向。而京兆府再往西，就是趙鈞的寧夏路腹地。
他站在輿圖前，手指還在葭蘆寨的位置上，沒有移開。他在想一件事：金人為什麼會在河東路方向出現？他們如果是奔著太原府來的，應該走東線才對。繞到西線來，只有一個可能，他們不是衝著河東路來的，他們是衝著趙鈞的後路來的。他想到這一層的時候，手指在案沿上輕輕叩了兩下。
葭蘆寨背後是一片開闊的緩坡地，冬天草枯了，地面凍硬了，騎兵能跑得開。金人選這個方向，是因為他們知道趙鈞的主力在興慶府，銀川路腹地空虛。他們在打時間差，在金人主力從白溝南下之前，先派這一支騎兵牽制住趙鈞，讓他不敢全力攻城，也不敢輕易回撤。
他把手指收回來，轉身對書吏說：“寫兩封信。一封給京兆府李光，告訴他金人騎兵已在葭蘆寨以北出現，讓他加強西面防務。一封給興慶府趙鈞，讓他知道河東路方向有動靜。“他頓了一下，“加急，六百里。“葭蘆寨到太原府約四百里，快馬換乘一天可到。太原府到京兆府約六百里，到興慶府更遠，要經過京兆府轉遞，全程近千里。六百里加急的信使要從天亮跑到天黑再跑到天亮才能到京兆府。
書吏應了一聲鋪開紙開始寫。張孝純還站在輿圖前，看著書吏筆尖落在紙面上，發出細密的沙沙聲。他在想第二封信的措辭，該寫“金人已至葭蘆寨“還是“金人已過黃河西岸“？他想了想，說：“第二封信末尾加一句，“請經略留意西面，勿使腹背受敵”。“書吏提筆加上了這句話，筆尖在“腹背受敵“四個字上停了一下，像是自己也覺得這詞太重了，但還是寫了上去。
第三天的夜裡，趙鈞收到了兩封信。
第一封是李光從京兆府轉來的，用的是轉運使司的公用信封，封口火漆上蓋著李光的私印。趙鈞拆開看了一遍，信上只寫了一行字：“金騎三千，已至河東路葭蘆寨外。張經略已發警訊，請經略留意西面。“他把信紙放下，手指在紙緣停了一下。
他面前案上那盞燈已經燒了半宿了，燈芯短了一截，油麵淺下去一圈，火光跳了一下才穩住。炭盆裡的火已經弱了，只剩一層暗紅色的餘燼，有一角紙頁被熱氣烤得微微卷了起來，是輿圖的邊角，他已經盯了很久了，一直沒去按平。他放下信紙的時候把它壓在案角，然後拿起第二封。
第二封是岳飛派人送來的，信很短，措辭更直接：“經略，城內降卒今日供出一事。昨夜有三人從北城牆排水溝出城，去向不明，監守計程車卒說那三人出城後沒有回來。末將已派人去查排水溝出口，天亮前應有回報。“
趙鈞蹲在營帳裡的輿圖前面，面前攤著兩封信，並排放著。左邊是金人，右邊是城內。他把這兩件事在心裡過了一遍。金人出現在河東路側翼，城中有人在城門內側挖東西，還有三匹快馬從北城牆排水溝出城，去向不明。三件事在同一天發生，不可能是巧合。
他蹲在輿圖前，伸手把炭筆拿起來，指尖觸到筆桿的時候才發現自己握著筆的手指是涼的，炭筆在指間轉了一下，然後停在城北的位置，沒有落下去。他在想一件事，金人出現在葭蘆寨，會不會就是為了讓他分兵去救後路？如果他們打的就是這個主意，那他越急，金人就越得逞。但如果金人真的繼續南下，京兆府告急，他的糧道就會被切斷。他需要知道那三千騎兵到底只是佯攻，還是真的要打。
他把炭筆擱回案上，站起來走出營帳。夜風從北面灌下來，吹得他衣襬翻卷。他站著看了一會兒城頭的方向，城牆上的火把比昨天少了三盞，暗處更多了，像有人正在一寸一寸地讓那座城沉入黑暗裡。他沒再看，轉身走回帳內，重新蹲下來，把輿圖上興慶府北城牆的位置用炭筆圈了一下，圈得很輕，筆尖只在紙面上停了一息，像是還沒有決定要不要畫實。然後擱下筆，沒有畫別的。
天快亮的時候，岳飛掀簾進來了。他甲冑齊全，肩上還帶著夜裡的露水，靴子上沾著黃泥，在帳門口站定後先叉手行了一禮，然後開口。他開口之前有一個極短的停頓，像是要把那句已經整理過的話再在心裡過一遍，確保每個字都準確。“經略，排水溝出口查過了。有新鮮馬蹄印，大約三匹，往北去的，方向是金人那邊的。“
他頓了一下，“末將順著馬蹄印追了十幾裡，印子在一條幹河床裡斷了，不是被風吹平的，是有人刻意用枯枝掃過，把印子抹了。那人在走之前還回頭看了一眼。“他補了最後一句，聲音比前面低了一點，“末將又提審了昨夜供出此事的那名降卒。他說，城內最近在挖東西，不是在城牆上，是在城門內側。挖了不往城外運，只往裡填土和木料，像是在做什麼工事，但又不像是在加固城門。“他說完這句話之後沒有急著繼續，像是在觀察趙鈞的反應，又像是在等趙鈞先問一句。
降卒交代的時候蹲在地上，雙手抱膝，頭低著，聲音是斷的，像是每個字都要先咽一下才肯放出來。岳飛當時蹲在他對面，等他全部說完了，才站起來走出去。走出營帳幾步之後他停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上還沾著審問時從降卒那件破皮甲上蹭下來的灰，他看了一眼，沒有拍，繼續走了。
趙鈞蹲在輿圖前，沒有說話。他把那兩封信拿起來並排放回案角，手指在封口邊緣停了一下。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傳令下去。第一，派人去河東路方向核實金人騎兵的具體位置和人數，每隔六個時辰回報一次。第二，讓城下的斥候今晚往北城牆排水溝方向多派一隊人，不要靠近，遠遠盯著就行。第三，岳飛，你親自去審那名降卒，問清楚城門內側到底在挖什麼。“
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如果城內是在挖陷坑，那種坑需要很多木料和土。拆房子的木料沒有全部運上城頭，有一部分留在了城裡。你審的時候，先問降卒木料運到哪裡去了。“
岳飛叉手應了一聲，轉身要走。走到帳門口的時候他的腳步慢了一下，趙鈞看不見他的臉，但能看見他掀簾的手指在簾布邊緣停了一瞬，像是在想什麼，又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他掀簾出去了。帳外傳來他的腳步聲，被夜風吞掉了，帳內的燈苗被風帶得晃了一下又穩住。
趙鈞還蹲在輿圖前面，他把城北那道炭筆圈又重新描了一遍，這次描實了，筆尖在紙面上壓出一道明確的弧線。然後擱下筆，沒有再看輿圖，只是坐著。他知道有人在城外，也有人在城內。金人的騎兵離興慶府還很遠，但他們的影子已經落到了城牆根下。而城裡面那盞燈，還在亮著。
天亮之後，岳飛又回來了。他在帳門口站定，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但聲音比平時沉了一些：“經略，問清楚了。降卒說他們一共挖了十幾個坑，深一丈，寬五尺，坑底插了鐵刺。上面蓋了木板，鋪了土，和周圍地面顏色一樣，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他頓了一下，“末將問他木料是從哪來的。他說是從城西拆房子拆下來的，拆了三十多間，房梁全部留下了。末將又問有多少人知道這件事，他說幹活的有兩百多人，但知道這些坑是用來幹什麼的，不到十個人，他是其中之一，因為他是衙頭宿衛的老人，識幾個字，被叫去登記木料數目。“他說完最後一句話之後，聲音恢復了平時的厚度，像是把那些已經確認的情報全部交出去了。“是等著衝車撞門的時候用的。門一破，衝車衝進來，第一輛就會陷進去，後面的也會跟著陷進去。“
趙鈞聽完沒有立刻說話。他蹲在輿圖前面，手指擱在城門內側的位置上，停了一下，然後收回來。他沒有說“好險“，也沒有說“幸虧你審出來了“。他把炭筆重新拿起來，在興慶府南門的位置畫了一道橫線，橫線畫得很果斷，沒有猶豫，像是這個決定在昨晚那兩封信到的時候就已經做了，只是等到現在才落筆。
然後他抬起頭看了一眼帳外的天色，天已經亮透了，灰白色的光從門簾縫隙裡漏進來，在輿圖上落了一道細長的亮痕。他看了那道光一會兒，然後說：“攻城的時候，改從南門進。東門和西門留著。先把南門外的護城河填平，再用撞木撞門，但要輕撞，不要撞穿。讓他們以為我們中計了。“
岳飛叉手應了一聲，轉身走了出去。帳簾落下來的時候帶起一陣風，吹得案角那兩封信紙翻卷了一下又落回去。趙鈞還蹲在輿圖前面，看著南門那道橫線，沒有移開目光。
他知道那座城裡面正在挖坑，也知道城外有人在等著他們踩進去。但他更知道，留給他等的時間不多了，金人的騎兵已經出現在河東路，東京的密奏應該也快到了。他必須在那些訊息全部匯攏之前，讓這座城徹底落定。他伸手把那兩封信摺好放進懷裡，然後站起來走出了營帳。
城頭的燈還亮著，風從北面灌下來，光在風裡跳了一下又穩住了。他站在營帳門口看了片刻，沒有再往前走，也沒有回頭。他身後，帳布被風掀動又落下，反覆了兩三次，像一道還沒有被翻開的口子。遠處城頭上那盞燈還在亮著，光被晨霧壓得很薄，像是快要燒盡的樣子，但風從北面灌下來，吹得它跳了一下，又穩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