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宋,開局收復燕京》第25章 金人南下河東急(1)

作者:馳聞·23天前

完顏撻懶從排水溝裡爬出來的時候,天還沒亮透。

溝口在興慶府北城牆外約半里處,是一道被雨水沖刷了多年的淺溝,溝沿長滿了乾枯的駱駝刺,枝條又硬又密,刮在他那件灰褐色的舊皮袍上,發出細碎的刮擦聲。溝口朝北開,兩側的土坡被風蝕成凹凸不平的褶皺,像一張被反覆揉搓後又攤開的舊皮。

他蹲在溝底,先把靴子裡的泥倒出來,泥是黑褐色的,混著碎冰和枯草屑,凍得硬邦邦的,倒出來的時候像一塊碎土疙瘩。他又彎腰把袍角上沾的碎冰拍掉,手指碰到冰面的時候被凍得縮了一下,指甲縫裡嵌著泥,已經幹了,結成一道道細黑的紋路。然後他站起來,朝北面一道土坎後走去,走了一步膝蓋就僵了一下,他用手撐了一下溝沿才穩住,在排水溝裡蜷了太久,膝蓋已經不聽使喚了。

他走到土坎後面,城頭那盞燈在他身後更遠處亮著。他回頭看了一眼,是從垂拱殿方向透出來的,光被夜風壓得很低,隔了半里地,已經看不見窗紙了,只剩一小團暖色的暈,浮在暗灰色的城牆輪廓上方,像一顆還在跳動、暴露在外的心臟。他又看了一會兒,然後轉回頭,朝土坎下蹲著的人影走去。

土坎後面蹲著三個人,三匹馬,都裹著灰褐色的粗布,人和馬混在一起,分不太清。領頭的那個見他過來,沒有說話,只把手裡攥著的一截乾糧遞了過去,乾糧是青稞面做的,凍得硬邦邦的,邊緣還帶著牙印,是他自己咬了一半留下的。

完顏撻懶接過來咬了一口,嚼了很久,青稞面在嘴裡被唾液泡軟了之後才嚥下去。他翻身上馬,右腿跨過去的時候膝蓋又僵了一下,用手撐了一下馬鞍才坐穩,坐下去之後膝蓋還在隱隱發酸。

他在馬上坐了片刻,回頭望了一眼興慶府的城牆。暮色裡,城頭上那盞燈還亮著,光被夜風壓得很低,像一小片快要滅了的餘燼。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走吧。往東走,不要走官道,走溝裡。“

三個人同時撥轉馬頭,沿著幹河床向東摸去。幹河床的底部是碎石和凍土混在一起的硬殼,馬蹄裹著布,踩上去幾乎沒有聲音,只有偶爾踩碎一塊薄冰時發出一聲極輕的裂響。河床兩側的土坡越來越高,把天光收窄成一道灰白色的細縫。

走了大約兩個時辰,天色從暗灰變成灰白,又從灰白變成淡青,沿途經過一處廢棄的烽燧,夯土已經塌了半邊,頂上還殘留著幾根燒焦的木椽,橫七豎八地插在碎土裡,像是被什麼人從高處推倒之後再也沒有扶起來過。完顏撻懶經過的時候放慢了馬速,看了一眼那座烽燧,沒有停,繼續往前走。

他在心裡算時間,從這裡到金國設在河西走廊邊緣的前哨,正常走要三天,快馬加鞭兩天能到。他必須在趙鈞反應過來之前,讓完顏婁室那支佯攻的騎兵動起來。他在馬上又回頭看了一眼,興慶府的城牆已經徹底看不見了,只有一片灰濛濛的天際線,像一道被抹平了邊緣的裂縫,正在從他視野中緩慢合攏。

兩天後,河東路,葭蘆寨。

葭蘆寨是河東路沿邊最西端的一座軍寨,控扼黃河西岸通往京兆府的要道,再往西就是寧夏路的側翼。寨子不大,夯土圍牆,約一丈半高,四角各有一座望樓。寨內駐兵不足三百人,一半是廂軍舊卒,一半是去年秋天才補進來的新兵,甲冑多半是舊的,皮甲上的綁繩換了又換,有些人的刀鞘已經磨穿了底,刀尖從破口處露出來一截。

寨主姓劉,是個四十出頭的老軍頭,在河東路待了快二十年,打過的仗不多,但見過的兵不少,常年掛在腰間的刀柄被手汗和磨擦浸得發黑,刃口卻磨得雪亮。

他蹲在寨牆東段的望樓上,手搭在額前,眯著眼朝北面看。今天風大,黃河西岸的塵土被捲起來,灰濛濛的一層貼著地面滾動,風沙打在臉上像細砂紙擦過皮膚,他偏了一下頭,用袖子擋了一下口鼻。

北面的官道兩側是鹽鹼地和乾枯的草灘,草根被風吹得裸露出來,灰白色的鹼殼像一層薄霜鋪在地面上,再往遠處就是黃河西岸的黃土塬了,一年四季都是同一個顏色,灰撲撲的,連影子都淡。他已經蹲了快半個時辰了,北面的官道上什麼都沒有,連只鳥都沒有飛過。

他打了個哈欠,嘴裡還叼著一根嚼了半天的甘草莖,莖已經被嚼成了麻繩狀,再嚼不出什麼味道了,但他沒有吐掉,就那麼叼著。他正要站起來下去喝口熱水,膝蓋還沒伸直,就看見遠處的地平線上多了一道灰黑色的細線。

他停住了動作,重新蹲下來,眯著眼看那道線。線在變寬。不是雲,不是沙塵,是人和馬。他在心裡數了一下那道線的寬度和移動速度,再結合自己這些年聽過的傳聞,心裡咯噔了一下,站起來朝寨牆下喊了一聲:“關寨門!吹號!“

號角聲從望樓上響起來的時候,那道線已經變成了清晰可見的騎兵佇列。旗號是黑色的,沒有字,只有一面沒有任何標記的純黑旗在風裡翻卷。

劉寨主自然認得那個旗號,他在河東路待了二十年,沒見過金人打仗,但十幾年前有一個從遼國逃過來的潰兵經過他的寨子,蹲在牆根下喝了一碗熱水,嘴裡唸叨著當年金人第一次破遼國城池時的場面,其中有一句話他記得特別清楚:“金人攻城不掛字旗,只掛黑旗。因為他們覺得,看到黑旗就該知道是誰來了,用不著寫名字。“

他當時聽了沒當回事,過了十幾年,在黑旗真的出現在他面前的時候,他發現自己第一反應不是怕,是“原來真的有這麼回事“的恍然。

他攥著望樓欄杆的手指收緊了。

金人。

他在心裡把這倆字過了一遍,又過了一遍,腦海裡閃過無數畫面,然後朝身後喊:“快馬報太原!金人騎兵約三千,已過黃河西岸,正在往葭蘆寨方向推進!“傳令兵應了一聲,從寨牆後門翻身上馬,向南疾馳而去。傳令兵跑出去的時候沒有帶乾糧,他撕了半塊餅塞進懷裡,餅渣順著領口掉進去,他也沒顧得拍。馬嘴裡冒著白氣,馬蹄踩在凍硬的黃土路面上,聲音急促而沉悶,朝著太原府的方向一直響下去。

金人騎兵停在距離葭蘆寨約二里處,沒有再往前。他們列好了陣型,前排騎兵下馬,開始用刀砍伐路邊的枯樹,刀砍在凍硬的樹根上發出悶響,每一下都像砸在什麼東西的骨頭上。削尖的樹枝被綁成簡易的拒馬,隔著二里地看不太清細節,但能聽見斷斷續續的鐵器碰撞聲和馬的嘶鳴,被風扯碎了,一陣一陣地傳過來。

他們像是要在那裡紮營。劉寨主蹲在望樓上看著他們,看見那些騎兵在寨外二里處停下來,既不進攻也不撤退,就那麼扎著,像是在等什麼人,又像是在告訴寨子裡的人:我們來了,但我們不急。他在心裡把這句話翻來覆去過了幾遍,攥著欄杆的手始終沒有鬆開。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已經凍得發白了,關節處裂了幾道細口子,滲出來的血已經幹了,結了一層薄薄的黑痂。他沒管那幾道口子,把目光重新投向寨外那片黑旗的方向。

太原府,經略使司正堂。

張孝純接到葭蘆寨的急報時,正在簽押房裡批閱一份冬衣調撥的公文。信使跑進來的腳步踩在青磚地上咚咚響,他抬起頭,看見信使臉上的灰和汗混在一起糊了滿臉,嘴唇乾裂出血,遞過來的信紙封口火漆完好,但封口邊緣有一道指痕,像是送信的人在路上反覆按過,像是在用自己手心的溫度去確認那封信沒有在半路上被凍裂。他把信接過來拆開看了一遍,放下信紙,沒有立刻說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溫的,他放下碗的時候碗底磕在案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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