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宋,開局收復燕京》第24章 偽垂拱殿燈火殘(1)

作者:馳聞·16天前

城頭的火把是在酉時三刻重新點起來的。

比往常早了整整半個時辰。

天色正在從灰藍向暗紅過渡,賀蘭山的輪廓被最後一縷天光勾出一道深紫色的細線,像一道正在合攏的傷口。山脊線上什麼都沒有,但老卒知道那條線後面就是戈壁和沙漠,那裡沒有任何援兵會來。

他蹲在垛口後面,手按在冰冷的城磚上,看著那些火把一盞一盞地從城根下亮起來。光不夠亮,像是燈油已經兌了水,燒起來暗沉沉的,照不了多遠。

他認得這些火把,三天前還是插在城北富戶門廊下的燈籠杆子,被巡城計程車卒一根根拆下來,劈開,裹上浸了油的舊布,插進了垛口的石槽裡。布面上還能看見墨跡,是字,被油浸透了,洇成黑乎乎的一團,看不出原來寫的是什麼。

他記得其中一根杆子拆下來的時候,杆頂還掛著一截沒撕乾淨的春聯紙角,上面寫著一個“安”字,被油泡得發脹,筆畫都散了。他沒說話,把那截紙角扯下來塞進懷裡,後來也不知道扔到哪兒去了。

風從賀蘭山方向灌下來,順著城牆根走,貼著地面,帶著一股乾燥的、混著灰燼和塵土的氣味。城北的廢墟還在冒煙,燒焦的木料混著碎磚的氣味被風扯碎了,飄到城頭時已經淡了,只剩下一點刺鼻的尾調。老卒吸了一下鼻子,又吐出來,像是要把那股味道從肺裡清出去。

他身後有人也在看。是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兵,坐在臺階上,正在用一塊破布纏刀柄。布是從一截舊旗上撕下來的,邊緣還有殘破的旗角繡紋。他纏得很慢,一圈一圈地繞,手在抖,但動作沒有停。

他剛滿十七歲,半個月前還在城北的牧場上放羊。他父親是衙頭宿衛的老卒,去年冬天病死了,留下了這副舊甲和這把刀。他被補進了衙頭宿衛的預備營,第一天上城頭那天,還沒摸過刀把子,就趕上了宋軍第一輪夜襲。他蹲在城牆根下,攥著刀,聽著外頭的箭矢打在城磚上的聲音,一晚上沒有抬頭。

“營裡說,要組死士營。”年輕的兵低著頭,聲音悶悶的,“每戶出一丁,賞三升粟米、一塊臘肉,城破了之後,家眷由宮裡養。”他纏刀柄的手停了一下,又說,“我阿爹留下的那份甲,護心鏡那塊是鐵打的,能擋一下。”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他頓了頓,抬頭問了一句:“叔,死士營……是不是上去就下不來了?”老卒沒有回答。他繼續看著那些火把。

城下正有人在搬木料,幾根粗大的房梁被十幾個民夫抬著,從巷口拐出來,歪歪斜斜地往城頭方向挪。木料很沉,壓得前面那個人的背彎成了一座橋。他的號衣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肩上墊著一塊舊羊皮,皮面磨得發亮。旁邊有人低聲喊號子,“嗨,喲”,聲音發乾,像是嗓子眼裡堵了什麼東西。

後面跟著幾輛獨輪車,車上堆的是磚石和碎瓦,是拆房子剩下的。車伕推得很吃力,輪子在石板縫裡卡了一下,歪出去半尺,被旁邊的人一把扶住了。

老卒蹲在垛口後面看著他們經過。他認識前面抬木料的那個人,是城西賣胡餅的,姓馬,家裡有三個孩子,大閨女去年嫁給了衙頭宿衛的一個軍士,那軍士半個月前死在城頭上了,箭射穿了脖子,掉下來的時候連哼都沒哼一聲。老卒後來在城根下收屍的時候找過,沒找到,估計是被火牆燒得面目全非了。他蹲在那裡,嘴唇動了一下,像要說點什麼,又咽回去了。

夜風比剛才更涼了一些,把城頭火把的光壓向一側,又彈回來。老卒把手攏進袖子裡,指尖觸到一塊粗糙的東西,是他先前揣在懷裡的乾糧,已經凍硬了。他掏出來,掰了一小塊塞進嘴裡,嚼了很久,沒有嚥下去。

他繼續看著城下那支正在經過的隊伍。獨輪車過去之後,後面跟著幾個婦人,端著陶罐,罐口冒著熱氣。她們是給城頭送水的,排成一排,沿著城牆根往登城臺階的方向走。走在最前面的那個婦人懷裡還抱著一個孩子,孩子裹著一件舊棉襖,只露出一雙眼睛,亮亮的,看著那些火把。

婦人走得不快,每走幾步就換一下手,像是抱了很久了。她經過老馬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把陶罐放在地上,騰出手來把孩子的棉襖往上拉了拉,蓋住了下巴,然後重新端起罐子,繼續往前走。老馬低著頭看著地面上的碎石,沒有抬頭。他聽見那婦人的腳步聲從面前經過,又走遠了,消失在臺階的方向。

他認得那腳步聲,是他婆娘。他大閨女嫁的那個軍士,就是她孃家的侄子。他低頭看著自己面前的地面,有一塊碎磚半埋在土裡,磚面上還殘留著半截花紋,是原來鋪面的門檻石,被他踩了三十年,稜角都磨圓了。他沒動,就那麼看著那塊磚,等到婦人的腳步聲徹底聽不見了,才把目光移開。

火把繼續往上亮。城頭的光昏昏沉沉的,被夜風扯成一片片碎影。遠處的垂拱殿方向,燈還亮著,透過重重屋脊,能看見窗紙上透出一團暖色的暈,在一整片暗灰色的屋頂之間孤零零地浮著,像一顆還在跳動的、暴露在外的心臟。

垂拱殿的門半掩著。風從門縫裡擠進去,貼著地面灌入殿內,吹得案角那疊紙頁翻卷了一下,又落回去了。殿內的空氣混著燈油燒盡後的焦糊味和舊紙張散發出的潮氣,案上那盞燈燒了快四個時辰了,燈芯已經很短了,油麵淺淺一層,火苗跳一下,矮一下,像是在替什麼人倒計時。

李乾順坐在御案後面,面前攤著一幅輿圖,圖上興慶府的周圍已經被他用硃筆圈了無數道,紙面發毛,邊緣微微翹起。他的手指擱在輿圖邊緣,指腹壓著一處已經被反覆摩挲過的地方,紙面軟了下去,像一道被體溫捂熱的舊疤。

那是城西門的位置,他摩挲了太多次,那地方已經凹進去了一層,紙的纖維被磨斷了,邊緣微微卷起,透出底下的木紋。他心裡反覆在算,那座門外面什麼都沒有,他曾經在朝堂上說過,賀蘭山是天險,不會有兵從那邊來。現在有兵從那邊來了,是金人。

他面前的茶已經涼透了,碗沿凝了一圈暗色的茶漬,一口沒動。旁邊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樞密院都承旨野利榮,雙手攏在袖中,低著頭,不敢出聲。他站了很久,膝蓋已經開始發僵了,但不敢動,也不敢換腳。他在心裡數著更鼓聲,已經過了三遍,快要四更了。

另一個站在陰影裡,整個人像是從黑暗中裁出來的,穿著一件灰褐色的舊皮袍,腰間繫著一條看不出顏色的革帶。他的臉被殿內的燭火切開了半邊,顴骨很高,眼窩深陷,下巴上留著幾道乾裂的口子。他沒有叉手,也沒有跪,就那麼站著,像是已經習慣了在暗處等人先開口。

他是從賀蘭山南麓繞過來的,走了四天,換了三匹馬,從宋軍斥候的縫隙裡鑽進來,入城時連城門都沒有走,是從北城牆一段塌了半邊的排水溝裡爬進來的。帶他進城的是一個早已投靠金人的西夏商人,那商人此刻正蹲在城南一間地窖裡,等著他帶訊息出去。

“城外宋軍今日又前推了半里。”野利榮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彙報一件自己也不確定該不該說的事,“他們的營帳已經搭到了護城河百步之內。末將讓人數過,人數沒有明顯增加,但糧車比昨天多了十幾輛。”

李乾順沒有說話。他的目光還落在輿圖上,但手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要把那個已經磨軟的地方壓得更平一些。他開口時聲音沙啞,像是一整天沒有喝水:“城裡的糧草,還能撐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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