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人的國書是正月二十六的午時送到東京的。
信使從白溝方向一路換了七匹馬，入城時馬嘴裡全是白沫，在宣德門前翻身下馬的時候腿已經站不住了，被兩個禁軍架著才勉強走進宮門。
國書封著金漆，火漆上蓋著完顏宗望的印，由一名通事捧著，一路穿過右掖門、過文德殿、入垂拱殿，在殿門外停住，由內侍遞進去。
通事捧著國書穿過右掖門時，廊下的幾個小黃門都低著頭，沒有人出聲。文德殿前的臺階被午後的日頭照得發白，國書封面的金漆在日光下反了一下光，又暗下去了。
趙佶沒有在垂拱殿。他正在延福宮的書房裡畫一幅《瑞鶴圖》，畫到第三隻鶴的翅膀時，內侍捧著國書進來了，站在門口沒有上前，低著頭說了一句：“官家，金人的國書到了。”趙佶手裡的筆停了一下，沒有抬頭，繼續把那片翅膀的最後一筆描完，然後把筆擱在硯臺邊緣，接過國書，拆開封口，展開紙頁。
他看得很慢。從第一行看到最後一行，目光在“歲輸銀二千萬兩、金五百萬兩”那一行停住，然後又往前返了一段，像是要確認自己剛才沒有看錯。然後他看到了後面那一行，“另選適齡女子五千人，送入金營，以充犒軍之需。”他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會兒，沒有繼續往下看，也沒有把國書合上。
他就那麼坐著，紙頁攤在案面上，像是有人在他面前放了一道他不知道該怎麼跨過去的坎。他把國書放下的時候，紙頁邊緣在案面上颳了一下，發出一聲極輕的響。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尖有幾道墨漬，是剛才畫畫時沾上的，他沒有擦，就讓它留在那裡。
他把國書合上了，放在案角，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風灌進來，吹得案上的紙頁翻卷了一下。他站在那裡，面朝窗外，沒有回頭，也沒有說任何話。
內侍還站在門口，低著頭，不敢催，也不敢退。過了很久，趙佶的聲音才從窗邊傳過來，不高不低，像是在問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河北那邊，种師道怎麼說？”內侍答道：“種帥的軍報說，金人在白溝北岸已集結不下三十萬人，還在增兵。”趙佶沒有再問。他站在那裡，手扶著窗框，指尖在木框上按了一下又鬆開了，像是在等那道訊息從北面傳過來之後被風吹散，又像是什麼都沒有等。
訊息很快從宮內傳到了宮外。到了傍晚，整個東京城該知道的人都已經知道了。潘樓街的茶鋪裡有人在低聲議論，金人要銀二千萬兩、金五百萬兩，還要五千個女子，有人說這是要把大宋掏空，有人說這比上次議和狠了十倍不止。
汴河邊的碼頭上船工蹲在船頭，有人把纜繩在木樁上又繞了一圈，繞完之後沒有鬆開，就那麼攥著。米鋪門口排著的隊比昨天又長了一截，街角的老婦還在牆根下蹲著，懷裡抱著那隻布袋，布袋裡已經沒有米了，但她還是抱著，像是不知道除了抱著它還能做什麼。汴河邊一個年輕的女子站在自家門口，手裡攥著一隻布袋。她聽見了巷口傳過來的那些話，“金人要五千個女子”，手裡的布袋被她攥出了褶皺，指尖嵌進布紋裡，像是要把那件事連同布袋一起揉進手心。
蔡攸是在樞密院值房裡知道訊息的。信使從宮裡出來之後，一份抄件被送到了樞密院，蔡攸接過來看完了，沒有立刻說話，把紙頁翻過來又看了一眼背面，然後把紙放在案上，用手掌壓了一下邊緣，像是要把它按平。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天已經暗了，灰沉沉的，院子裡什麼也看不見。他站在那裡想，銀二千萬兩，金五百萬兩，把東京城翻過來也湊不齊。上次議和花的錢已經讓戶部見了底，再湊一次就要動內庫，動了內庫官家那邊過不去，不動內庫就得加徵，加徵了百姓就得反。他在心裡把這三條路都走了一遍，每條路的盡頭都堵著同一堵牆，沒有一條能走通，他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把這個困局告訴別人。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到案前坐下來，沒有再看那份抄件，而是提筆開始寫一封札子。他在札子裡寫的是“宜遣使赴金營議和，以緩其兵”，又寫“歲幣之數可逐年償付，不當一次性交割”，寫完之後他看了一遍，把紙摺好放進袖中，準備第二天遞上去。他沒有寫關於那五千個女子的事。那些字他寫不出來，也寫不下去。
當天夜裡，蔡攸剛從樞密院出來，準備上轎回府，就被幾個御史上書彈劾了。彈劾的理由是現成的：金人南侵以來，樞密院排程失當，河北防線形同虛設，白溝潰兵至今未能收攏，而蔡攸身為樞密副使，對此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御史臺的奏章連夜遞進大內，措辭激烈，要求罷免蔡攸的樞密副使之職，以謝天下。奏章上寫的是“樞密副使蔡攸當金人南侵之際，排程失當，河北防線形同虛設，白溝潰兵至今未能收攏，臣等以為當罷其職以謝天下”。字跡端正，墨色均勻，像是早就寫好了等這一天用的。
趙佶當晚沒有批閱奏章。他坐在延福宮的書房裡，面前攤著金人的國書和御史臺的彈章，中間還隔著一幅沒畫完的《瑞鶴圖》，圖上的丹頂鶴還差最後一隻沒有落筆。他沒有把彈章和國書分開擺放，兩樣東西挨在一起。他看了一眼中間那幅畫，畫上的鶴還缺最後一隻翅膀，還沒有落墨。他看了很久，然後把兩樣東西都推到案角，伸手拿起筆，蘸了墨，在那隻鶴的翅膀上落下了第一筆。他沒有批蔡攸的彈章，也沒有回覆金人的國書，像是這兩樣東西都還沒有到他該做決定的時候。
第二天早朝，朝堂上吵成了一團。
有人說應該議和，金人要什麼就給什麼，先把他們穩住；有人說議和就是送死，上次議和給了錢，這次他們就要得更多，下次會更狠；有人說應該把西軍調回來，先把金人打退再說；有人說西軍在打西夏，調回來等於前功盡棄。朝堂上誰也說服不了誰，殿內的聲音混成一片，蓋過了戶部尚書報賬的聲音。
趙佶坐在御座上，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個字。他的目光落在殿門外灰濛濛的天色上，像是那道光正在替他算一道他自己算不清的賬，河北那邊三十萬金兵壓境，西北那邊趙鈞還在圍興慶府，錢從哪裡來、兵從哪裡調、人和從哪裡借，他全都不知道答案，但朝堂上的人還在吵。
散朝之後童貫在府裡聽到了訊息，正坐在正堂喝茶，聽完之後他端著茶碗的手沒有動，也沒有放下來。他忽然想起一年前自己還在河北前線坐著中軍帳，那時候金人還沒動手，朝廷還能議和。他放下茶碗，然後叫管家過來：“去查一下，東京城裡現在還有多少銀子能動用。”管家應了一聲出去了。
而在興慶府城下，趙鈞還不知道金人國書的事。他正蹲在營帳裡的輿圖前面，面前攤著那張已經被描了無數遍的城防圖，西門的位置筆尖停著。
正月二十六的夜裡，西夏人動了。
最先動的是城北方向。衙頭宿衛的殘部約一千五百人從北門魚貫而出，沒有舉火把，沒有擂鼓，馬蹄裹著布，在夜色中像一道無聲的暗流貼著城牆根向西移動。他們繞過宋軍北面的營地，沿著賀蘭山腳向南穿插，目標不是攻城，是宋軍的糧道。
與此同時，城西方向也動了，從賀蘭山方向趕來的翔慶軍司殘部約三千人，由那老將率領，從西面直插宋軍大營側翼。城南方向，韋州靜塞軍司的殘部約兩千人，由嵬名麻奴率領，從南面迂迴，目標是切斷宋軍和韋州之間的聯絡線。
三路兵馬同時發動，沒有號角，沒有旗號。城北的衙頭宿衛先動，馬蹄裹布沿著城牆根向西移動；城西的翔慶軍司在賀蘭山腳下列隊，老將騎在馬上看著城北方向，等著那邊先動起來，然後才揮了一下手；城南的嵬名麻奴蹲在地上聽了一會兒地面的震動，然後站起來翻身上馬。三路齊出，先斷糧道，再燒營帳，最後圍殲。城頭上的火把在同一時刻全部熄滅，這是李乾順的軍令。
岳飛是第一個發現異常的。他正在營帳裡檢視當日的糧草消耗，忽然感覺到地面在震，很輕，但持續，不是鐵鷂子那種重騎兵衝鋒的密集震感，是分散的、持續的、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多個方向同時接近的震動。他站起來走到帳門口，掀開簾子朝西面望了一眼。夜色濃得化不開，什麼也看不見。但他知道有東西正在靠近，因為地面的震動正在變密。
他轉身走進趙鈞的營帳，站定之後只說了兩個字：“來了。”
。帳營出走，緣邊圖輿在擱筆炭把，來起站後之完說他”。錡劉向方南城。忠世韓向方西城。浩種給向方北城“：楚清很都字個每但，高不音聲，了口開他後然，識辨可變弱微從，晰清變糊模從率頻的震道那到等，了久很了等經已是像他。向方個三南城、西城、北城在落，開移門西從經已目但，上置位的門西在停指手的他。面前圖輿在蹲然仍，頭抬有沒鈞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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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回有沒，兵傷的攏收在正和車糧的焦燒被些那著看，邊他在站鈞趙”。了兇更次上比人夏西“：句一了說只，禮行有沒，來過走鈞趙見看他。了溼洇條布把經已的來出滲，著纏條布用，傷刀新道一有上臂右，卒車程計場戰拾收在正些那著看緣邊線防在站忠世韓
。了上追浩種被，去回撤能沒衛宿頭衙的一之分三近接有向方北城，人千上了折至面方夏西。輛數十失損車糧，人千近亡傷軍宋，來起加路三。半一到不了住保只車糧輛十三的來調急向方州韋從，半一了耗消矢箭但，腳陣了住守然雖向方南城在錡劉，人多百六了折線防西城的忠世韓，騎百三約了損折騎輕的浩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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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出簾掀才後然，乾全完上面紙在跡道那等在是像，裡那在站他。累不累問有沒也，下一紮包說有沒他。暗片小一開洇，上面紙的緣邊圖輿在落滴一，滲在還尖指手右的鈞趙見看他，轉才刻片了站裡帳營在飛岳。口虎的手右下一了按手左用，下放筆把才線弧道那完畫續繼，手換有沒他，上筆炭在染，來出滲口傷從，了裂震被口虎時刀握在手右的他。來起抬才下一了停上面紙在尖筆，線弧道五第了畫置位的門西府慶興在，來起拿新重筆炭把，面前圖輿在蹲他
。道一後最出推上面紙從數的定落未還道那把他替遠從正人有是像，來進裡隙布帳從正道那。句完未的斷截符界分被道一像，緣邊圖輿在停懸跡的乾未尚滴一有只，來下靜安帳，後之下落子簾
。去出遞否是定決再廓的來原著持保還否是後之固凝上面紙在息訊道那證驗己自先要是像，住紙鎮用，角案在放好摺頁紙把是只，鈞趙找去刻立有沒，遍一了看開展裡帳營的己自在他。邊紙在漆火，上頁紙了在寫經已息訊的書國人金，報的來發向方京東從份一到收裡夜天當中虛文宇
。了住收晨被音聲有所，看去頭抬人有沒。盞三了天昨比但，了來起點新重把火的頭城遠。倒會不候時的去上踩人批一下讓好，遍一過翻面地把在正人有是像，著響地斷不續持中晨在音聲的灰鏟鍬鐵，靜安更時平比裡地營的後明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