嵬名乙逋離開高昌城的時候，興慶府城裡的燈也還亮著。
垂拱殿的燈整夜沒有滅。李乾順坐在御案後面，面前攤著一幅輿圖，輿圖上鹽州、韋州、靈州、宥州、銀州、洪州全被人用硃筆圈了紅，宋軍的包圍線從南面畫到東面，再從東面畫到西面，只剩下北面一道窄縫，像是有人把整張圖從南面往北面推了一道，把所有顏色都擠到了那一道縫裡。
輿圖上興慶府的位置已經被他的手指反覆按過，紙面發毛，邊緣微微翹起，像是有人曾經用手指甲在城池的輪廓上掐過一道，又鬆開了。案角放著一碗涼透的茶，茶已經放了一整天了，碗沿的茶漬幹了兩圈，像是有人端起來又放下過，最後徹底忘了喝。他偶爾低頭看一眼那碗茶，視線在碗沿停一瞬，像是在確認它比自己更早涼透。
殿內還站著幾個人。樞密院都承旨野利榮站在御案左側，雙手攏在袖中，低著頭，不敢出聲。戶部尚書李訛羅站在右側，手裡攥著一本簿冊，簿冊沒有翻開，但手指在封皮上反覆捻著，像是已經忘了自己是在等別人開口，還是在等那本簿冊替他說出什麼已經壓了很久的事。
角落裡還站著一個穿舊皮甲的老將，鬢角花白，雙手拄著一根削尖的木杖，站得很直，但膝蓋微微朝外偏了一線。他是翔慶軍司的都統軍，從靈州方向撤回來的，靈州陷落之前他帶著殘部突圍，在城外繞了三天才回到興慶府，一路上沒歇過。他站直的時候膝蓋微微朝外偏，像是用一根看不見的線拴著自己的骨頭，那根木杖撐在地上，手背上有幾道凍裂的舊疤，又深又白。
李乾順的目光從輿圖上抬起來，落在老將身上，開口時聲音沙啞，像是在那碗涼茶裡泡過一整夜：“靈州那邊，還能收攏多少人？“
老將說：“末將帶出來三千。散在城外的還有幾千，但宋軍佔了城，他們過不來。“
李乾順沒有說話。他低頭看輿圖，手指在靈州的位置停了一下，又移開了。老將低頭的時候，膝蓋壓住木杖的頂端，腳尖在磚地上碾出一道極短的弧線，像是想再補一句什麼，最終沒有補上。野利榮站在旁邊，鼓起腮幫子吐了一口氣，又吸回去了。李訛羅手中的簿冊翻到了夾紙條的那一頁，又合上了。
李乾順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了一句：“各軍司的兵，能調回來多少？“
野利榮低著頭回答：“左廂神勇軍司在夏州還能湊出五千正軍，祥祐軍司在韋州以西還有三千，嘉寧軍司已經散了，鹽州那邊的兵被宋軍打散了，剩下的正在往北撤。“他說完頓了一下，“但各部兵馬都缺糧，缺馬，缺甲。正軍能披甲的不到三成，負贍兵中有不少人連兵器都沒有。“他說“披甲不到三成“的時候，像是先把那個數字放在舌頭上翻了個面，確認沒硌到牙，才肯把它交出去。
李乾順的手指在案沿上停了一下。西夏兵制，男年十五為丁，率二丁取正軍一人，正軍另配負贍一人負責後勤雜役。“正軍“是直接參戰計程車兵，“負贍“是隨軍雜役，一名正軍加一名負贍即為一“抄“，是最小的軍事作戰單位。按舊制，一抄正軍應配鐵甲、弓矢、長刀、戰馬，負贍應配皮甲、短刀，戰時隨軍搬運糧草輜重。
現在野利榮說“披甲不到三成“，意味著十個正軍裡有七個穿著單衣上陣，負贍兵更是連兵器都沒有，衝鋒時只能跟在正軍後面撿地上的斷刀和箭矢。西夏立國時設十二監軍司，“委豪右分統其眾“，諸軍兵總計五十餘萬。但那些兵力早就被鹽州、韋州、靈州的連番失陷打散了大半，剩下的正軍疲弱不堪，負贍兵自備的弓矢甲冑在連年征戰中早已損耗殆盡。李乾順垂著眼簾聽完，沒有問負贍兵還能不能打，但案沿下的手指正在反覆地碾著那頁輿圖邊緣，把那道已經泛白的紙邊碾得更軟了一些。
李訛羅在旁邊接了一句：“陛下，戶部庫裡剩下的甲冑不足三千副，箭矢也不夠了。如果要召集各軍司的餘部，至少需要半個月才能湊齊補給。“李乾順沒有回答。殿內安靜了下來，沒有人說話。風從殿門縫裡擠進來，吹得輿圖邊緣微微翻卷了一下，又落回去了，像是有人把墨跡未乾的那道線重新折了一角，等著另一個人把它壓平。
天亮之後，四匹快馬從興慶府四個方向同時出城。它們分別去往夏州、韋州、宥州以北和賀蘭山方向，每一個方向上都還有沒被打散的監軍司殘部正在等待著命令。四匹快馬分別從四個方向出城時，天還沒亮透。馬蹄踩在城門洞的青磚上，聲音被兩側的磚壁壓成細碎的彈響。北面那匹馬出城時已經跑了三天了，馬嘴上凝著一層白沫，騎手低頭看了一眼，沒有說話，繼續夾緊馬腹往前趕。
信使出城之後，李乾順在垂拱殿裡坐了一整天。傍晚的時候梁王嵬名安惠來了，他沒有通報，直接推門進來，在御案前面站定，沒有說話。他推門的時候門軸上的鐵件已經乾澀了，發出一聲極輕的刮響，在空曠的殿裡來回蕩了一下才消失。像是那道縫隙已經被他推過很多次了，不需要等人回答。他站在殿中看著案上那幅輿圖，看著那些被硃筆圈紅的城池，過了很久才開口說：“陛下，金人南下了。“
李乾順抬起頭看著他，目光像是被那道訊息釘住了，又像是已經被釘了太久，只是等到現在才有人替他把釘子拔出來。他開口時聲音很低：“金人？“
“种師道在白溝發現了金人的前鋒。訊息剛到東京，傳到我們這裡還要幾天。“梁王說，“趙鈞也知道金人南下了。但他還沒有撤。“
李乾順沒有說話。金人南下意味著宋朝要兩線作戰，北面要防金人，西面要打西夏。如果趙鈞不撤，宋朝的兵力就會被徹底撕成兩半。但趙鈞到現在還沒有撤。他在等什麼？梁王沒有再說話。他站在殿中看著李乾順，等李乾順開口。李乾順坐在那裡，目光重新落回輿圖上，過了很久才說了一句：“再等三天。三天之內，各軍司的兵必須到齊。“梁王應了一聲，轉身走了出去。李乾順還坐在殿中，面前攤著那幅輿圖，手指擱在興慶府的位置上沒有移開，像是在替城牆裡的人替整座城按住最後一道還沒有合上的縫。
同一天傍晚，橫山北麓的一處山谷裡，篝火正在暗處燃燒。
山谷位於夏州以西約六十里處，兩側是陡峭的黃土坡，坡上長著乾枯的灌木和駱駝刺，谷底有一條幹涸的溪流，溪床上鋪著碎石和幹泥，在夜色中泛著灰白色的光。黃土坡被風蝕出深淺不一的凹槽，像一面被人反覆劃過的舊版刻經石，斷斷續續的。一百多頂帳篷沿著溪床兩側排列，帳篷是舊氈布拼的，有些地方破了洞用獸皮補著，在篝火的光裡泛著深淺不一的暗色。
這裡是野利部的臨時營地，三個月前從嘉寧軍司潰散下來的殘部，三百餘人一路向北撤了七十里才找到這處可以歇腳的地方，剩下的都是正軍，負贍兵在潰散中要麼走散了，要麼被宋軍截住了，走不了那麼遠。
營地正中的火堆旁邊蹲著一個人。他三十五六歲，方臉膛，顴骨突出，左臉有一道舊刀疤從眉骨一直延伸到下頜。他叫野利阿羅，是野利部的一個小首領，祖上三代都在嘉寧軍司當兵。三個月前宥州陷落的時候，他帶著自己帳下的三百人從城北殺了出來，一路向北退入橫山。嘉寧軍司散了大半，負贍兵在潰散中丟下輜重各自逃命，正軍也折損了不少。他剩下的這些人在山裡躲了將近一百天，靠打獵和劫掠沿途村落的糧食勉強活著。一百天裡，三百人變成了二百四十人，有人凍死了，有人病死了，有人帶著自己從死去的宋軍身上剝下來的鐵甲偷偷往南走了。
營地邊緣有一處沒有帳篷的空地，地上還殘留著幾道被拖行的痕跡，已經幹了很久了，被風沙磨得只剩下淺淺的白印。
三天前，野利阿羅收到了信使帶來的訊息。訊息是從興慶府發出來的，輾轉經過了多個部落才送到他手中，紙邊已經磨出了毛邊。他收到信的時候正蹲在火堆邊烤一塊乾肉，信被送到他手裡的時候紙邊還帶著寒氣，摺痕處有幾道被水浸過的舊印，像是這封信在路上已經被拆開又封上過好幾道。
他看完了信，沒有立刻告訴其他人，把信紙重新摺好塞進懷裡，繼續烤那塊乾肉，火光照在他臉上，明暗不定。他坐在火堆旁邊坐了一整夜，天亮之後才站起來，對身邊幾個年長計程車卒說了一句：“收拾東西。三天之後往北走。“他要去興慶府。他知道興慶府正在被宋軍包圍，城裡還能撐多久沒有人知道，但他收到的命令是“各軍司餘部即刻向興慶府集結“。他的部族在橫山深處躲了一百多天，已經有三分之一的人死於嚴寒和飢餓。他不想再躲了。
“我們還有多少人能騎馬？“他問。旁邊的什長說：“不到一百。“野利阿羅沒有說話。他低著頭，用刀尖撥了一下篝火裡的木柴，火星濺起來又落回去。他想起幾個月前在宥州城頭上看見的那些宋軍，人數不多，但裝備整齊，穿著新甲，拿著新刀。他現在手下能騎馬的正軍不到一百人，甲冑都是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刀是舊的，鞘是破的。他沉默了半晌，站起來說：“能騎馬的跟我走。不能騎馬的留在山裡，等訊息。“沒有人反對。
天亮之後，能騎馬的和不能騎馬的人分成了兩撥。不能騎馬的人蹲在營地邊緣，沒有人說話。一個老卒坐在帳篷門口，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他的馬三天前已經死了，他沒有站起來，只是坐在那裡，像是這件事不需要任何人替他做決定。野利阿羅站在人群中間，等那些走不了的人從營門口退開，讓出一條窄道。沒有人催促，也沒有人抬手做最後的告別。他撥轉馬頭，帶著那近百人沿著乾涸的溪床向北去了。馬蹄踩在碎石上，聲音在夜色裡傳出去不遠，很快被風聲蓋住了。留下的帳篷沒有撤，篝火也沒有滅。那些蹲在營門口的人還在原地看著那道窄道重新合攏，像是等著有人從那頭走回來。
同夜，興慶府以西約一百里處，韋州靜塞軍司的殘部也在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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