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訊息傳到樞密院的時候是夜裡。
蔡攸不在值房，他正在張邦昌的宅邸裡坐著，已經連續幾天沒有睡好了。信使把軍報送到張邦昌府上的時候，兩個人都還沒有散。
蔡攸接過來看完了，沒有說話，把信紙遞給了張邦昌。他接信時茶碗端在手裡，看到第三行之後碗沿在嘴唇邊停住了。他沒有喝，也沒有放下，就那麼端著，看完了整封信，然後把信紙遞給張邦昌，才把茶碗放回案上，碗裡的茶已經涼透了。
張邦昌接過信紙的時候手指在紙緣停了一下，像是要用觸覺確認那道火漆封緘是否完整。他看完信之後沒有立刻放下，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面，確認沒有字，才把信紙摺好放回案上。他抬頭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沒有變，但端茶的手放回桌角時多停了一息，像是要把剛才翻頁時蹭到的風留住一個片段再鬆開。
他說了一句：“西線那邊也是。趙鈞困住興慶府的訊息，前天也到了。“他說完之後沒有看蔡攸，目光落在案上那封軍報和另一份公文之間，像在示意那道裂縫已經不止一條了。蔡攸沒有接話，但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早就涼透了，他沒有放下碗，端著那盞涼茶站了一會兒才說：“兩邊都是要命的事。“
蔡攸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沒有月亮，只有灰沉沉的夜。他先開口：“他什麼時候寫的？“張邦昌說：“正月二十。“蔡攸算了算時間，從白溝到東京，三天的路程，如果金人已經在白溝北岸集結了，那現在金人的前鋒應該已經跨過白溝了。他又想了一想，開口說：“种師道還能撐多久？“張邦昌沒有回答。
蔡攸站在那裡，窗外的風從他身後的門縫裡擠進來，細碎而持續，像是有人正從遠處替他把沒有翻完的下一頁慢慢揭開了一道縫。他在想一件事，如果金人南下，朝廷必然從西線調兵回防，趙鈞要麼撤圍回援，要麼繼續圍城。無論選哪個，都會有人不滿意。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回案前，沒有坐下，只是站在那裡，低頭看著桌面上那份攤開的軍報，像是在用沉默替自己重新算一道已經被金人的行進速度改寫過的數。
第二天早朝，訊息被正式呈報。趙佶坐在御座上聽完之後沉默了很久，然後問了一句：“金人打過來了？“沒有人回答。朝堂上安靜了片刻，然後有人開始說話。有人說應該派使臣去金營議和，理由是金人上次議和後拿到了燕京，這次也可以談。另一個人說上次議和花了多少錢？朝堂上安靜了片刻，然後有人小聲說了一個數字。
朝堂上更安靜了，又有人提出應該調西軍回防河北，但立刻有人反駁：西軍主力正在打西夏，調回來等於前功盡棄。朝堂上誰也說服不了誰。趙佶聽完之後沉默了很久，然後問了一句：“金人打過來了？“沒有人回答。片刻後，有人低聲說：“還沒有。“
他放鬆了一點，但又像是被這個“還沒有“本身困住了，不知道下一個“還沒有“會從哪裡冒出來。他聽著那些話，目光落在殿門外灰濛濛的天色上，過了很久才開口：“先議。不要慌。“但說出“不要慌“的時候，他的手指正攥著龍椅扶手，指節微微泛白，像是要把什麼東西從龍椅的木料裡摳出來，又像只是不知道手該放在哪裡才好。
李邦彥站在文臣班列裡，從頭到尾沒有開口。趙佶說完“先議“之後他微微欠了一下身，沒有站出去，也沒有附議任何人。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朝靴的尖上，靴頭在晨光裡投下一小片陰影，像一道被他自己按住的分界線，正在等著決定下一步該往哪邊移動。
梁師成站在御座側後方，低著頭，看不見表情，但他的手指在袖子裡搭著，指腹無意識地捻著袖口的邊縫，捻了兩下之後鬆開了。散朝之後李邦彥沒有直接出宮，他站在宣德門內側的廊柱旁邊等了一會兒，看見張邦昌從殿門方向走出來，兩人隔著幾步路對視了一瞬，張邦昌微微頷首，李邦彥還了一禮。
李邦彥站在原地沒有動，看著那道背影走遠，像是在等被風吹散的那幾息對話重新落定，又像是在想，金人和西夏同時發難，中間隔著千里，沒有道理是一起的。但世上的事，有時候就是沒有道理。他轉身往宮外走去了。
趙佶回到延福宮之後沒有去御書房，而是進了艮嶽。他在一塊太湖石旁邊站了很久，手扶著石塊，指尖在石面上停了一下，不知道該放在哪裡。風從北面灌下來，吹得他衣襬翻卷。他沒有去看那些奇石，只是面朝北面站著，像在等什麼東西從那個方向傳回來，又像只是不知道轉過身來之後該面對什麼。
延福宮的方向有風把艮嶽頂上的塵土吹下來，落在他的袍角上，他低頭看了一眼，沒有去拍，也沒有在意，只是重新轉向北面，依然沒有說話。梁師成在延福宮外廊下站著，朝艮嶽方向望了一眼，沒有走過去，彎腰的時候手掌按在膝蓋上，停了一會兒才直起來，像是已經站了很久沒敢動，又像是在等人從那個方向走回來。
訊息在午時之前傳遍了東京城裡該知道的地方。童貫在府裡聽完管家的彙報之後沒有立刻說話，他坐在正堂的椅子上，目光落在窗外的天光中，低著頭，目光落在自己擱在膝蓋的手上，看了一會兒才說了一句：“趙鈞那邊還在打？“管家說：“據說是。興慶府還沒破。“
童貫沒有再接話。他在想，如果金人真的南下，朝廷必然調西軍回防，趙鈞要麼撤圍回來，要麼繼續圍城。他不知道趙鈞會怎麼選，但他想了一圈之後發現，不管趙鈞怎麼選，自己都插不上手了。他站起來，沒有再說一句話，轉身走進內室，一個人坐了很久，始終沒有點燈。
散朝之後，訊息從朝堂傳到了市井。潘樓街的茶鋪裡又聚起了人，但沒有人說話。有人已經開始打包細軟了，一個布商坐在角落整理賬冊，一個鐵器商人蹲在門檻上往外看，身旁的包裹比出門時多了一個。隔壁巷口有人在低聲商量往南走的事，“江寧府““杭州府““去找趙鈞那邊，那邊在打仗，肯定缺人手“這幾個詞隔一陣就從人聲底部浮上來，又沉下去，像是有人在反覆確認哪條路還能走。
汴河邊的碼頭上船工們蹲在船頭，有人把繩纜在木樁上多繞了一圈，繞完之後又鬆開重繞了一遍。米鋪門口又排起了隊，有人已經把家裡的銅錢全數出來換成糧食了。米鋪門板拆下來靠在牆邊，露出的櫃檯後面已經沒人坐下了，等著買米的人從鋪面前排到巷口，有人懷裡抱著空布袋，有人攥著銅錢。
一個老漢蹲在隊伍裡，低著頭，用指腹反覆搓著一枚銅錢的邊緣，像是在替自己確認那道錢幣上的舊痕還在不在。一個老婦蹲在米鋪對面的牆根下，懷裡抱著一隻布袋，裡面只有幾升米，她正在數米粒，不知道是在數自己還剩多少，還是在等那道訊息從汴河的水紋裡被推開、蕩遠、平復成一圈誰也看不見的底紋。
城門口的告示欄上貼出了一份新告示，字跡端正，措辭溫和：“邊報已聞，朝廷自有措置，百姓勿驚，各安其業。“告示貼出來半個時辰之後，下面的漿糊還沒幹透，已經有人在看了。看的人沒有多，也沒有少，恰好夠讓那份漿糊在反覆被掀起又放下的動作裡慢慢乾透，邊角開始微微翹起，像一道正在被風從紙面上撕開的缺口。
與此同時，遠在千里之外的高昌城中，嵬名乙逋還不知道金人南下的訊息。他正站在高昌王宮的正堂門口，看著庭院裡那些正在裝車的糧袋和乾肉，風從東面吹過來，帶著一股乾燥的、混著塵土和餘燼的氣味，像是有人在遠處替他在灰燼裡翻找什麼，翻到一半又停下了。
他站了一會兒，側過頭，對身後的親兵說了一句：“明天天亮之前出發。“親兵應了一聲轉身走了，腳步聲在庭院裡響了幾步，被風聲蓋住了。嵬名乙逋還站在門口，面朝東面，沒有動。他能聞到風裡裹著的餘燼味，來自已經被翻過一遍的高昌城，來自被搶空的寺院和民居，來自城北那些已經滅了火的廢墟。
他知道那道氣味會跟著他一路往東走，一直走到他做出選擇為止。他心裡其實已經想清楚了，回去可能來不及，但不回去的話，他這支人馬就成了無根之兵，往後連回興慶府的旗號都打不出來了。他不想自己的部隊淪為流寇，但也不想把兩萬條命填進一座可能已經守不住的城。他站在門口，一直在想那道沒合攏的縫，是該用手按上，還是該把它撕開。
入夜之後，龜茲來的商人到了高昌城外。他遠遠看見王宮的方向火把還亮著，但城牆上已經沒有什麼人在巡視了。他蹲在城牆根下的一處土坎後面，掏出火摺子在暗處點亮了一截蠟燭頭，把師子王讓他傳的那句話寫在一小塊羊皮上：“興慶府已破。“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宋軍已入城。“
他搓了搓手指，想著師子王說“不要露出任何表情“，但這句話本身就是他的表情。他把羊皮摺好塞進土坎縫隙裡，用乾土蓋住，又在上面壓了一塊石頭，然後起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夜色太濃了，什麼也看不見。他在城外蹲了一整夜，黎明前才看見一隊哨騎往東面方向去，他沿著城牆根又蹲了大約半個時辰，確認王宮外的守軍換了一次防，才起身離開。
天快亮的時候，那隊哨騎在城外發現了那塊壓著石頭的土坎。羊皮被送到嵬名乙逋面前的時候，他剛剛穿戴完畢準備出發。他看完羊皮上的字之後沒有立刻說話，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面，什麼也沒有。他認出了龜茲的方言用詞，尾音裡夾著連河西走廊也很少見的軟調，像是有人刻意把它放在合適的位置上，正好被風壓住。
他沒有問是誰放的，也沒有說信的真假，像是替那道訊息留了一道還沒封死的縫隙，讓所有人都能看見。他把羊皮摺好塞進懷裡，對身邊的親兵說了一句：“宋軍已入城。“親兵應了一聲，沒有追問是哪裡來的訊息。嵬名乙逋把羊皮卷好塞進懷裡，翻身上馬，朝東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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