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昌城陷落的第三天，一隻信鴿從寺院廢墟里飛了出去。
鴿子是傍晚起飛的，翅膀被煙燻過的痕跡還留在羽毛邊緣，飛起來的時候歪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它的身體裡還沒完全復位。它沿著天山南麓的綠洲邊緣向西飛去，暮色把它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灰白色的戈壁灘上，像一個正在移動的墨點，從高昌城的方向出發，向龜茲方向飛去。
信是阿依古麗寫的。
她是高昌師子王的第九個妃子，出身於龜茲回鶻的旁支宗室，嫁給師子王不到三年。城破的時候她沒有被抓，因為嵬名乙逋進城的時候，她正蹲在寺院後院的地窖裡。地窖是寺院藏經卷用的，入口被倒塌的土牆蓋住了大半。她在裡面蹲了將近兩天，聽到外面的馬蹄聲從密集變成稀疏，又從稀疏變成偶爾一兩聲，然後徹底安靜下來。她從地窖裡爬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她看見的第一樣東西是一截斷指。是寺裡那個老僧的，她認得那截手指，因為老僧經常用那根手指蘸著硃砂抄經。斷指被壓在翻倒的香爐下面，香爐裡還殘留著半截沒燒完的線香。她站在那裡，很久沒有動，風吹過來，香灰被捲起來落在她腳面上。
阿依古麗沒有哭。她蹲下來，把那截斷指從香爐下面取出來，用手帕包好，塞進懷裡。然後她沿著寺院後牆的陰影往前走。她經過寺院前院時，看見被掀翻的經書架上還壓著一具屍體，是寺裡那個會寫漢文的小沙彌，十四五歲。
他的手指還保持著蜷曲的姿勢，像是臨終前還在捏著筆，身邊散落著幾頁被撕碎的經卷，上面殘留著半截沒寫完的回鶻文。風把紙頁吹得翻卷，又被血跡粘住了。阿依古麗蹲下來把那幾頁經卷從血裡撿起來，疊好塞進袖子裡。
她穿過僧房時，在翻倒的經架下面找到了半截還沒燒完的經卷，在僧房的後窗臺上找到了半碗沒喝完的水，在水碗旁邊找到了一片碎瓷片。她蹲下來，用碎瓷片在經卷的空白處劃了幾行字，不是用寫的，是用瓷片硬生生划進紙面的，字跡歪斜，筆畫之間帶著紙纖維斷裂的毛邊。
她寫的是龜茲文，很短：“高昌沒了。西夏人的將軍收到了一封信，興慶府被圍了，他們要回去。他們搶了糧食，三天之內往東走。“她想了想，又在下面添了一句：“他們有兩萬多人，很累，糧不夠。“
寫完之後她找到寺院的鴿房。鴿子還活著，縮在鴿房最裡面的角落裡，翅膀上有煙燻過的痕跡。她選的是鴿房裡最老的一隻鴿子，羽毛泛黃，翅膀窄而有力。它是龜茲商人從喀喇汗那邊帶過來的，個頭比中原的鴿子小一圈，但能連飛兩天不落地。
商人們用它傳遞貨價，高昌寺院的僧人也養了幾隻，用於和龜茲的寺院互通訊息。它見過世面，也認得去龜茲的路。阿依古麗抓住它的時候它沒有掙扎，像是已經在那個角落裡等了很久。她把卷成細條的經卷塞進鴿子腿上的竹筒裡，走到院子裡，把鴿子拋向空中。
鴿子飛起來的時候歪了一下，翅膀邊緣的灰燼被氣流吹散，像有人正往那道正在合攏的傷口上撒了最後一點灰，然後它穩住了方向，向西飛去，很快被暮色吞沒了。
阿依古麗還站在院子裡，風從門外灌進來，吹得她後背發涼。她沒有回頭看城裡的方向，因為不用回頭也知道那裡還在冒煙，火光在瓦片和土坯牆後面持續地跳動，像有人在替這座城反覆確認最後的心跳。
高昌城陷落的第五天，訊息傳到了龜茲。
龜茲回鶻的都城在庫車綠洲邊緣，城不大，夯土城牆比高昌的高出一截，垛口齊整，城頭上常年插著一面褪了色的赤旗。龜茲城建在綠洲邊緣，夯土城牆高三丈，四角各有一座望樓。城南有一條幹河床，夏季有水，冬季乾涸，河床底部鋪著圓潤的卵石和曬乾的泥塊，兩岸長著駱駝刺，枝幹枯得能聽見風聲在枝條之間發出尖細的嗚咽。
城門口立著一塊漢唐時期的舊石碑，碑文已經模糊了，只有“安西“兩個字還勉強可辨。城外路邊有一排古桑樹，據說還是唐朝駐軍時栽的，有些已經枯死，枝丫光禿禿的指向天空。城裡有一半是寺院和佛塔，另一半是商隊歇腳的客棧和貨棧。
喀喇汗王朝滅于闐之後，龜茲就成了西域佛教世界的最東端，再往西就是喀喇汗的地盤了。龜茲的師子王姓安，和高昌的師子王是同族分支，兩人之間的關係說不上親近，但有同一份祖宗譜系，使臣和商隊每年都在兩城之間來往不斷。
高昌的漢人商戶不算多，但寺裡和官署裡都有能寫漢字的書吏。宋太宗時期王延德出使高昌，回來寫了一份《使高昌記》，說那裡的百姓“性淳樸，務農桑，有城郭、宮室、官屬“。
高昌城陷落的第五天，龜茲王宮裡的氣氛是表面平靜、內裡焦慮。城門口增派了兩隊巡邏的弓弩手，貨棧里正在囤積乾糧和水袋，駱駝商隊被叫停在城外的驛站裡不許再往西走。城外一條街上的皮毛鋪子關了半扇門，駱駝商隊領頭的正在驛站裡等訊息，蹲在門框邊上望著北面的方向，手指搭在膝蓋上，一動也沒動。
鴿子落在龜茲王宮的時候是黃昏。信被送到龜茲師子王安·祿勝面前的時候，他正在佛殿裡聽僧人誦經。他沒有打斷誦經，等那一段唸完了才接過信，看完之後沒有立刻說話，把信紙放在案上，手指在紙面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用觸覺確認那行字是真的。
龜茲師子王安·祿勝今年五十出頭，在位已經二十年。他不是那種會主動打仗的君王，龜茲夾在高昌和喀喇汗之間，靠的是左右逢源。高昌城破之後，他表面鎮定，但對這種有人能隨便屠城的事本能感到不安。西域的風沙裡什麼都藏不住，沒有援兵，沒有退路，只有一座兩丈高的城牆擋在城與廢墟之間。
他看著那封信，手指在紙面上停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出佛殿，站在廊下朝東面看了一眼，高昌方向的天邊灰濛濛的，但他的目光沒有落在那裡，而是在想龜茲的城牆能不能多撐一個時辰。
信使從高昌跑過來的時候，他已經知道高昌城破了。西邊逃過來的商戶三天前就帶來了訊息，說城裡的寺院被燒了，城牆上掛著的屍體還沒收。但他不知道西夏人收到了興慶府被圍的訊息。他算了一下時間，信鴿從高昌飛到龜茲用了兩天，西夏人搶到的糧食撐不了多久，如果他們要往東走，再過三五天就會經過龜茲境內。
當晚，師子王召集了龜茲城裡的幾位長老和幾個大商戶。佛殿裡點著燈，燈油不夠亮，照得每個人臉上都有半截陰影。師子王沒有說話，先把信傳了一遍。龜茲城裡的商戶們湊在一起，低聲議論了幾句。火州到龜茲的商路上一連好幾年沒斷過，信使走一趟、商隊走一趟，這些年來往沒斷過。
其中一個做香料生意的大商戶先開口，說西夏人如果只是路過，留下過路錢就走，那不是壞事。另一個做茶葉生意的大商戶接了一句，說他們搶了高昌，搶了寺院，搶了佛寺裡的金箔和銅器，你指望他們路過龜茲會只收過路錢就走嗎？佛殿裡安靜了片刻。
香料商人主張和談，茶商主張讓他們走。兩人爭執時，師子王還在看案上那封信，外面的風把信紙邊緣掀起來又落回去，反覆兩三次，他伸手按住紙角，按住了沒有再鬆開。香料商人看著他，又看了一眼那封信，自己的話和茶商的聲音都從耳邊滑過去了。他沒有再堅持，只是退後一步，把位置讓給了師子王。
一個長老站起來，說：“讓他們儘快走。越快越好。“他頓了一下，“只要他們走得快，就不會停下來搶。他們急著回去，顧不上我們。“那個香料商人又問，怎麼讓他們儘快走？長老沒有回答。師子王沒有說話，目光落在案上那封信上，片刻後開口說了一句：“讓信使告訴他，興慶府已經破了。“
佛殿裡安靜了片刻。一個商戶低聲問，興慶府真的破了嗎？師子王說，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信了。師子王算了一下時間和風險：如果西夏人信了，他們會加速回援，沿途不戀戰，龜茲可以避免被洗劫。但如果他們回到興慶府發現城還沒破，他們會明白自己被耍了，那時候他們可能掉頭回來報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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