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乾順的手指停住了。十五天。然後他抬起眼,看向陰影裡那個人。
完顏撻懶從陰影裡走了出來,靴底踩在金磚上,沒有發出聲音。他在御案前三步處站定,叉手行了一個不倫不類的禮,腰彎了一半就直起來了,像是已經很久沒有對人彎腰過。他彎下那半截腰的時候,李乾順看清了他革帶上掛著的一枚鐵牌,是金國樞密院的信物,上面刻著女真文。彎完腰直起來的時候,那枚鐵牌被衣襬蓋住了,看不見了。
“夏國主,城外那位趙將軍已經圍城快一個月了。”他的漢話說得極好,帶著幾分燕地口音,尾音往下沉,聽著不急不慢,“他的糧車還在往這邊運,說明他的後路沒斷。他的兵還在輪換,說明他的人還沒有疲。你在這裡坐著,他不會有任何損失。”
李乾順抬起眼看他:“金國能做什麼?”
完顏撻懶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案邊,低頭看了一眼輿圖,目光落在興慶府的位置上,然後移開了,像是這座城本身不值得他多看。“大金已經在白溝北岸集結了三十萬人。完顏宗望將軍說了,只要這邊一有動靜,他可以讓河東路那邊先亂起來。”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已經定下來的事,“宋人的皇帝最怕兩件事。一是邊將擁兵自重,二是有人要另立山頭。巧了,趙鈞現在兩樣都佔了。”
李乾順的手從輿圖上抬了起來。他看著完顏撻懶,目光在對方臉上停了幾息,然後開口:“你們想怎麼做?”
完顏撻懶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卷,放在案角,解開,裡面是一疊摺好的信紙。紙色微黃,上面用西夏文寫著幾行字。他把布卷展開的動作不快不慢,像是在展示一件已經反覆排練過的東西。李乾順接過來展開,目光一行一行地掃下去。他看完之後沒有說話,把信紙放在案上,手指在紙緣停了一下。
“這不是仁愛的字。”
“是不是不重要。”完顏撻懶說。他伸手從布卷裡又抽出一張紙,放在那封信旁邊,是一張舊的信紙,邊角已經磨得發毛,上面的字跡和那封信如出一轍。“我們找了從前的遼國翰林待詔,姓劉,被俘後一直養在燕京,做了將近十年的偽書。他臨了將近半年,才敢說‘可以了’。你兒子的筆法有幾處獨特的偏旁處理,他都一一仿過。重要的是,看這封信的人覺得它像。宋朝的皇帝不會親自來辨認筆跡,他只會看到奏章上寫‘趙鈞欲立夏王為傀儡,自據河西’。他會派人來查。而派來的人,已經被我們買通了。”他說完最後那句話之後,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要補上一個名字,但又收住了。他看了一眼李乾順的表情,確認對方沒有追問,才把話嚥了回去。
李乾順沉默了很久。他低頭看著那封信,信紙上的字跡確實很像。筆畫的結構、轉折的習慣、甚至某些偏旁的細微傾斜,都和他兒子的字如出一轍。他看了很久,久到那盞燈又跳了一下,火光暗了一瞬又亮回來。他放下信紙,抬眼看向完顏撻懶:“金國想讓大夏做什麼?”
“什麼都不用做。”完顏撻懶把信紙重新卷好塞回懷裡,動作比剛才快了一些,像是在確認這些證據已經安全地放回了原處。“守著。守到趙鈞收到調令,守到宋朝的朝堂吵成一團,守到他的糧車斷在半路上。”他停了一下,“大金從北面壓,你從城裡面拖。宋人的刀再鋒利,也砍不到兩個方向。”他退後一步,重新退入陰影裡,聲音從黑暗中傳出來,已經聽不出情緒了:“國主,大金不是為了救你。但大金願意用你的城,絆住他的腳。”
他說完之後在陰影裡站了片刻,像是在等李乾順再說一句什麼,但李乾順沒有開口。完顏撻懶轉身,朝側門方向走去,走到門口時停了一步,靴尖在門檻內側頓了一下,像是在確認那道門檻的高度。然後他邁了出去,腳步聲在廊下響了幾下,被夜風吞沒了。
殿內安靜了很久。野利榮還站在旁邊,低著頭,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開口說句什麼。他在聽到“派來的人已經被買通了”那一段時,手在袖中攥了一下衣襬,又鬆開了。他不知道那個被買通的人是誰,但他知道,如果那個人真的存在,那麼東京那邊已經在等著收網了。他開口時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陛下,那封信……”
“退下。”李乾順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野利榮叉手行了一禮,退了出去。他走到殿外,在廊下停了一下,扶著廊柱站了片刻,膝蓋發僵,腿麻了。他低頭看見自己靴尖前面有一道細長的裂縫,是磚縫,被他踩了這麼多年,縫已經被磨寬了,裡面嵌著一小片碎瓷片,不知什麼時候掉進去的。他蹲下來,想把它摳出來,手指觸到邊緣的時候又停住了,站起來,轉身沿著廊廡往下走去。
殿內只剩下李乾順一個人。他坐在案後,面前攤著那幅已經被描了無數遍的輿圖,手指還擱在邊緣那道發毛的位置上,沒有移開。他沉默了很久,開口時聲音比剛才更輕了:“傳令下去。拆房子的木料不用再往城頭搬了。”野利榮已經走了,沒有人回答。他又說了一遍,聲音稍稍抬高了一些,像是在對空氣說,又像是在對殿外那扇半掩的門說:“搬不動了。”
他頓了一下,“留一部分,放在城門內側。派人在城牆根下挖坑,深一丈,寬五尺,坑底插鐵刺,用木板蓋住,上面鋪土。等宋人破城的時候,他們會用衝車撞門。門破了,衝車會衝進來。車會陷進去,後面的人也會跟著陷進去。”他說這些話的時候手指重新落回輿圖上,在城門內側的位置點了一下,像是在確認那個坑已經挖好了,又像是在等著什麼人踩進去。
他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風灌進來,吹得案上的信紙翻卷了一下,他伸手按住,把信紙拿起來,重新看了一遍,然後放在窗臺上,鬆開了手。風又吹了一下,信紙被掀起來,飄出了窗外,落在廊下的磚地上,又翻了一下,被夜風吹到了臺階下面,貼著一根廊柱停住了,沒有再動。
他站在窗邊看著那張紙在夜色裡落定,沒有去追,也沒有多看。他面朝窗外,望著城北的方向,那裡的夜色比別處更濃,像一道還沒有合攏的縫隙。他看了很久,久到遠處傳來一聲更鼓,悶沉沉地響了一下,又一下。他沒有再看向南方。
城西的馬家鋪子已經拆了大半。原來那間鋪面的門板被卸下來當了擔架,櫃檯被劈成了柴火,連牆角的灶臺都被敲碎了,碎磚堆在路邊,等著第二天運上城頭。灶臺的底座還在,是一塊整石,上面被煙火燻了三十年,顏色從灰白變成暗褐,中央有一圈深色的油漬,是那口鐵鍋放了三十年留下的印記。
老馬蹲在廢墟旁邊,手擱在膝蓋上,看著自己住了三十年的房子變成一堆碎石和斷木。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捻著一塊碎磚的邊緣,磚面上還殘留著半截花紋,是他當年鋪門檻時親手刻的,刻的是一道簡單的波浪紋,他婆娘說好看,他就一直留著。現在那塊磚已經被敲碎了,他手裡拿著的只是其中一角,花紋只剩下半道弧線,手指摩挲上去的時候,還能感覺到當年刻刀留下的細微稜角。
他旁邊蹲著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是他小兒子,手裡攥著一截從灶臺底下刨出來的鐵鍋碎片,翻來覆去地看,像是在數上面的裂紋。那口鍋用了三十年,底面已經燒穿了三個洞,用泥巴糊過兩次,又燒穿了。他記得第一道洞是二閨女兩歲那年冬天燒穿的,那天夜裡太冷,他婆娘多燒了一壺水,忘了添柴,鍋底燒紅了,潑了水,裂了一道縫。第二道是他婆娘走那年,鍋放在灶臺上沒人管,又裂了一道。第三道他記不清了,大概是哪年冬天又冷又長,他一個人坐在灶臺前燒水,燒著燒著睡著了,醒來的時候水乾了,鍋底又多了一個洞。
“阿爹。”少年開口了,聲音不大,“咱們還回來嗎?”老馬沒有回答。他把手伸過去,想把那塊碎片拿過來,手指碰到鐵片邊緣的時候停了一下,又縮回來了。他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在廢墟旁邊特別清晰。“放著吧。”他說,“興許以後還能用上。”他說完這句話之後,發現少年還蹲在原地,手裡攥著那塊碎片,沒有動,像是在等他再說一句什麼,又像是不知道除了等還能做什麼。
老馬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一下,想說“走吧”,但那個“走”字沒有出口,換成了:“你娘……以前用這口鍋給你們煮過羊肉。”他說完就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往巷子口方向走去。少年還蹲在原地,等了一會兒,確認他父親不會再說第二句了,才把那塊碎片揣進懷裡站起來,跟了上去。碎片隔著粗布貼著他的胸口,涼的,鐵鍋的餘溫早就散盡了,但他還是把手按在胸口上,按了一路。
巷口有人在大聲喊,說死士營的糧餉已經發下來了,每人三升粟米和一塊臘肉。老馬停了一下,轉頭朝那個方向望了一眼,又轉過頭,繼續往前走。他沒有去領。那三升米和那塊臘肉,他不想要。他聽見身後有人在跑,腳步聲急促,是年輕人。他沒有回頭,繼續走。
他走到巷子盡頭的時候,夜風從北面灌下來,吹在他臉上,涼絲絲的。他後面跟上來一個人影,是他小兒子,低著頭,沒說話,只跟在他身後半步遠的位置。兩個人一前一後,消失在巷子口的陰影裡。
垂拱殿的燈還亮著。天快亮了,灰白色的光從東邊漫過來,把城頭火把的影子壓得很淡。遠處傳來幾聲更鼓,悶沉沉地響了三下。李乾順還坐在案後,那幅輿圖被摺好放在了案角,換成了那封偽造的信。信紙的邊角已經被他的手指反覆摩挲過,摺痕處磨得發白。
他坐了很久,久到殿門外傳來內侍換班的腳步聲,久到窗紙上的光從灰白變成淡金。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風灌進來,吹得案上的信紙翻卷了一下。他面朝窗外,望著城北的方向。那裡有一道正在慢慢合攏的缺口,但誰也不知道,那道缺口是宋軍要撞進來的,還是他自己要放人進來的。他站在那裡,沒有再看向南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