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在灶膛邊往裡面添柴，柴是溼的，燒起來冒白煙，他把手伸到火苗上方烤了一會兒，手指恢復知覺之後才站起來，走出營帳。
岳飛到傷兵營那邊去了一趟。棚裡的傷兵比前幾天多了十幾個，都是正月十一夜裡留下的。
有人躺在草墊上，手裡攥著一塊幹餅，一直攥著，已經攥了很久了，沒有吃。
岳飛在那人身邊蹲下來，那人看了一眼岳飛，疑惑的說了一句：“將軍，昨晚那個火牆，往後還能再用嗎？”
岳飛沉默了一下，說：“能。但油不多了，得省著用。”那人點了點頭，把幹餅塞進嘴裡嚼了起來。
岳飛走出傷兵棚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他站在棚口外面，看著西面的天，雲層壓得很低，灰白色的，像是要下雪，又沒有下。
他看了一會兒，轉身往中軍帳走。經過收容降卒的帳篷時，他聽見裡面有人在低聲說話。
是那三個最早投降的西夏士卒，正和一個宋軍老卒蹲在地上用炭筆劃字。
老卒在地上寫了一個“宋”字，西夏士卒也跟著在地上描了一遍，筆畫歪歪扭扭的，但能認出來。
老卒說：“你們以後打仗，不用再怕了，按照將軍說的，你們都是華夏子民。”
西夏士卒沒抬頭，手指還在跟著字痕描第二遍，像是想把它記牢，又像是在用這個動作替自己確認什麼。
旁邊還躺著一個摔斷腿的西夏降卒，腿上夾著木板，蜷在草墊上，手裡攥著一小塊炭，在地上畫東西，畫的是羊，不是字。
他畫了三遍，停下，用生硬的漢話說：“我是牧羊人。他們說打仗是為了保住草場。但我的草場沒有了。”沒有人接話，帳篷裡的幾個宋軍士卒都安靜了片刻，然後有人把一碗熱水遞過去，說：“先把腿養好。”
夜裡趙鈞來了一趟。他在岳飛的營帳裡坐了一刻鐘，沒談戰事，問岳飛休息好沒有。
岳飛笑著說說：“神清氣爽。”
趙鈞站起來走到營帳門口，掀開簾子朝營前空地看了一眼。
月光照在凍土上，那些鐵甲殘骸已經被收走，但地上的焦黑痕跡還留著，一道一道的，像是地面被火舌舔過的疤。
他看了一會兒，放下帳簾，說：“十五天之內，我要讓城裡的人自己走出來。”
岳飛在案前蹲下來，手裡攥著那截炭筆，在輿圖上南門的位置點了一下，沒有畫圈。
趙鈞說這句話之前，先看了一份從城內逃出的降卒帶出來的口供記錄，上面記著西城牆還剩多少匹馬、南城門的弓弦多久換一次。
他的手指在那些數字上停了一停，沒有指給岳飛看，又說了一遍：“十五天。”
岳飛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營帳外有人送了一封信來，趙鈞展開看完了摺好放進懷裡。
岳飛注意到他放信時指尖在紙緣壓了一道褶，那是种師中從賀蘭山方向發來的口信，山口那邊擋住了，西征軍的推進速度比預想慢了一半。
正月十六的凌晨，岳飛沒有睡。他站在營前空地邊緣，看著城頭。
城頭上的火把重新點起來了，但比之前少了一小半，光稀稀落落的，有幾段城牆在黑暗中沉了許久，到後半夜才亮起來。
他知道那些空著的位置是因為城裡的燈油也快用完了，鐵鷂子敗了之後，糧草、燈油、箭矢，什麼都緊，什麼都缺。
他蹲下來，手按在凍土上，地面是涼的，已經感覺不到震動了，風從北面灌下來，吹得他衣襬翻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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