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後，城頭上重新升起了衙頭宿衛的旗號，但旗面沒有展開，垂著，被風偶爾掀起來一角又落回去。
城門的縫隙裡有人在往外看，被旁邊計程車卒拉回去了。
岳飛諸將站在營前空地邊緣，看著城頭的方向，他站了很久，然後轉身回了營帳。
鐵鷂子夜襲失敗的訊息傳進城，比岳飛預想的快。
天還沒亮透的時候，城牆上就有人在大聲喊話，聲音斷斷續續，被北風扯碎了，聽不清內容，但語調是急促的。
岳飛蹲在油罐殘骸旁邊，伸手摸了一下焦土，土還是溫的，猛火油燒了一夜之後滲進凍土層裡，在地面上留下一片黑褐色的硬殼。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對王貴說：“今日繼續派人到城下宣讀檄文。內容改了，就說鐵鷂子已經沒了，西征軍已經在賀蘭山口被全殲。”
王貴應了一聲，沒有多問，轉身走了。岳飛知道“西征軍被全殲”是假的，种師中還在等訊息，西征軍還在路上，但城裡的守軍不知道。他們只知道昨夜鐵鷂子出去了，回來的不到兩千，剩下那一千多人留在了營前那片焦土上。這就夠了。
宣讀檄文的人這次換了四個。城下站了一排，每人手裡攥著一卷紙，輪著念。從辰時念到午時，城頭上沒有人放箭，沒有人回應，但有人站在垛口後面聽。
一個穿著舊皮甲的西夏守軍士卒扶著垛口，臉上全是灰，手在發抖。昨晚他在城頭看見鐵鷂子出城，馬蹄聲震得城牆上的夯土往下掉土屑。
後來火光亮起來，他看見火牆、燃燒的鐵甲、逃回來的馬匹拖著空鞍，在城門口擠成一團。
旁邊的人把他從垛口邊拉開了，說別看了。
他一直沒說話，站在那裡，聽著城下宣讀檄文的聲音，聽完了整卷，然後轉過頭問旁邊的人：“西征軍……真的沒了嗎？”
旁邊的人沒有回答，又過了片刻，旁邊的人低聲說：“我不知道……”
午時過後，第一波逃兵出現了。三個人，從城東的角樓上順著繩子滑下來的，落地時摔了一個，把腿崴了，另外兩個架著他往宋軍營地跑。
他們跑到營地邊緣時跪在地上，舉起雙手，高聲喊：“降！降！”用的是漢話，口音生硬，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提前練習過的。
宋軍士卒把他們帶進營裡安置了，沒有綁，給了一碗熱水，讓他們在營帳裡坐著。
一個士卒問他們為什麼出來，那三個逃兵中最年長的說：“昨晚鐵鷂子出去的時候，我是在城頭看著的。火牆燒起來的時候，整個城頭都在晃。鐵鷂子退回來的時候，馬屁股上都是火，沒鞍的人太多了。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問為什麼。鐵鷂子往年出去的時候，回來前多少總有幾匹馬，有人會吹號角報信。昨晚上沒有號角。清晨數人的時候，原來那一整排馬廄空了大半。”
到了傍晚，又有兩個人從東城滑下來了。這一次城頭上有人朝他們射了一箭，但沒有射中，箭釘在城牆上，箭尾顫了兩下，不動了。
城牆下的人縮著脖子跑完了剩下的路，跪在了宋軍哨兵的腳邊。
正月初十三，岳飛在營地裡設了一個臨時收容處，從鹽州調過來的兩個老吏負責登記，用粗糙的紙筆記錄每一個降卒的姓名、軍職、所屬營伍。
到了十四日傍晚，名冊上已經寫了三十多個名字。
其中有一個是鐵鷂子夜襲時被打散後沒有退回城內的，他蹲在城牆根下的亂石堆裡蹲了一整夜，天亮後沿著護城河邊緣爬了半里地，才被宋軍的巡邏哨發現。被帶進營地的時候，他身上的鐵甲已經不知道在什麼時候扔掉了，只剩下裡面的粗麻裡衣，凍得嘴唇發紫，牙齒一直在打顫。
負責登記的老吏問他叫什麼，他蹲在地上，眼睛看著地面，半天沒有出聲。他好像還沒有想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鐵鷂子敗退之後，城裡的局勢比城外更亂。李乾順在敵樓裡坐了一整夜，沒有閤眼。
正月十二的天亮得很慢，敵樓裡灰撲撲的，窗紙泛著青白。他面前的案上擱著一盞油燈，燈芯燒得很短了，油麵只淺淺一層。
他端起來看了看，又放回去。
這些日子他隔幾天就會這樣看一眼，手邊的燈盞自己會說，城裡的油不多了。天亮之後梁王進來過一次，站在門口，沒有走近。敵樓裡很安靜，窗外有風從城頭灌進來，吹得窗紙微微鼓起又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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