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七，延安府的天亮得很慢。
灰白色的光從東邊漫過來的時候，城頭上已經換過一班崗了。
幾個守城計程車卒裹著舊皮甲蹲在垛口後面，手攏在袖子裡，靠著夯土牆打盹。風不大，從北面吹過來，帶著一股乾冷的氣息，把城牆根下的枯草吹得貼著地面滾動。
城門口排著幾個人，都是等著出城的百姓。一個老漢趕著一輛驢車，車上裝著半車乾柴，驢低著頭，蹄子有一搭沒一搭地刨著地面的凍土。
城門口負責盤查計程車卒姓孫，二十出頭，是去年冬天才從屯田營調過來補的缺。他正在檢查一個進城賣布的商販的貨單，口鼻撥出的白氣在面前凝了散、散了又凝。
商販的貨單上蓋著韋州轉運司的印，日期是三天前的，核對無誤。孫姓士卒點了點頭，側身讓開，做了個放行的手勢。
商販裹了裹身上的舊襖，趕著驢車進了城門洞，車軲轆碾過門洞內側青石磚時發出咯噔咯噔的聲響，像是有人在用指節不緊不慢地叩著一扇已經很久沒有敲過的門。
延安府城裡的氣氛和往常差不多。
州橋北頭的早點攤子已經支起來了，熱氣從鍋蓋縫裡往外冒，混著炊餅和羊肉湯的味道，在早晨的冷空氣裡格外誘人。
幾個衙役蹲在攤子旁邊喝湯，一個賣菜的老漢挑著擔子從攤前經過，往城西的菜市方向去了。
臨街的鐵匠鋪還沒開門，但門縫裡已經透出爐火的暗紅色光，能聽見裡面有人在拉風箱，呼哧呼哧的。
更遠的地方，學堂方向傳來孩子朗朗的讀書聲，隔了幾條街，聽起來有些模糊，像是從水底翻上來的氣泡。
趙鼎在衙署後堂的案前坐了一夜。
正月十六趙鈞帶著五百騎從延安府北門離開之後，他就沒有合過眼。
他算過時間，趙鈞走的是官道，急行軍兩天能到興慶府；韓世忠在銀州方向，如果快馬報信，最快也要兩天才能到延安府。
在這兩天裡，延安府只有他自己和不到三千的守軍，其中一大半是去年冬天新補進來的，沒有正經打過仗。
案上的油燈已經燒到了底，燈芯在油麵上發出一聲細響，他把燈芯撥了一下，火苗跳了一下又穩住了，光亮重新填滿案面。
他面前攤著一份城防圖，圖上標註著延安府四門的位置、城牆的厚度、各處垛口的數量和箭矢的存量。
他看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塞北正月的風灌進來，吹得他衣襬翻卷。
院子裡很安靜，只有廊下的燈籠在風裡微微晃動。他站了一會兒，聽見遠處傳來幾聲狗叫，很快又停了。
他關上窗，轉身走回案前坐下，把城防圖摺好放進懷裡，站起來朝門外走去。
他在正月的晨光裡走出衙署，靴底踩在青磚地面上，每一步都踩得很實，鞋底在薄霜上留下一個清晰的印痕，像是第一次有人在這條路上留下痕跡一樣。
衙署門口的衛兵叉手行禮，趙鼎點了點頭沒有停，沿著主街往北城牆方向走去。
北城牆是延安府最薄弱的方位。從城牆上望出去，北面是灰白色的曠野，再往北就是毛烏素沙地的邊緣。
冬季的土地乾燥堅硬，風貼著地面滾動，把枯草屑和細沙捲起來打旋。
趙鼎站在垛口旁邊，扶著城牆磚，望著北面那片空曠的凍土。遠處的地平線上什麼都沒有，天是灰白色的，地是灰白色的，中間橫著一條灰白色的線，像是用墨筆在紙上拖了一道。
他看了一會兒，轉過身沿著城牆走了一段。守城計程車卒正在換防，幾個新兵靠在垛口後面搓手，看見他過來站直了身體。
趙鼎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經過時看了一眼他們身上穿的皮甲，甲片完整，綁繩沒有松，腰間的刀鞘沒有生鏽。他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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