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門的門洞裡已經聚了幾個守城計程車卒，都在往外看。趙鼎沒有擠到前面去，站在門洞內側的陰影裡，透過門縫朝外望了一眼。
城外確實有一隊人馬，大約三四百騎，停在距離城門約二百步處，佇列鬆散，沒有旗幟。
領頭那個騎著一匹灰馬，正在朝城門方向張望。他看見門縫裡有人在看他，翻身下馬，往前走了幾步，在距城門約五十步處停住，抬頭喊了一句：“城上的人聽好了！我們是銀州韓將軍派來的援兵，奉命增援延安府！快開城門！”
聲音在空曠的城門前傳出去，在城牆面上反彈回來，又被風扯碎了。
趙鼎沒有回答。他站在門洞內側，透過門縫看著那個人的裝束，身上穿著宋軍的皮甲，樣式是對的，但肩甲和胸甲之間的連線處用了一根顏色不同的皮帶。
他側過頭，對旁邊的一個士卒低聲說了一句：“去拿一卷韓世忠的公文來，要蓋著他將軍印的那種。”士卒應了一聲跑開了。
趙鼎繼續透過門縫往外看，那支騎兵的陣型散亂，馬匹沒有披甲，鞍側的兵器也沒有統一制式。
城頭上又有人喊了一聲，語氣比剛才急切了一些：“西夏人快到了！快開城門讓我們進去！”
趙鼎沒有回答。他數了一下那支騎兵的人數，約三百五十騎，分佈稀疏，彼此之間的間隔不大像是行軍佇列，更像是為了看起來比實際更多而故意拉開的。
士卒拿著一卷公文跑回來了，趙鼎接過來，展開看了一眼，韓世忠的印蓋在右下角，硃砂殷紅，印跡清晰，印文裡的“忠”字最後一筆拖得較長，是韓世忠的習慣性寫法。趙鼎合上公文，沒有遞給任何人看。
城外那個姓陳的又往前走了幾步，動作裡帶著一絲急迫。他跨上兩步，靴底踩在凍土上，步幅過大，像是踩在了一塊鬆動的石頭上，身體歪了一下才站穩。他抬頭朝城門上方又喊了一聲：“城上的人，西夏人就在後面！快開城門！”
趙鼎依然沒有回答。他心裡正在把幾件事串在一起，韓世忠沒有提前派人知會，而且這三百多人的佇列裡沒有傷兵、沒有輜重、沒有掉隊的人，一支急行軍趕到延安府的隊伍不該這麼整齊。
那個姓陳的口音雖然刻意咬成了官話，但尾音裡夾著一點西邊族群的腔調，不像是銀州方向的人。
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但足夠透過門縫傳出去：“你們是從銀州來的？”城外那個人愣了一下：“是！”
“韓世忠走的時候帶了多少人？”城外沉默了兩三息，那人介面說：“五千。韓將軍帶了五千，末將是後續增援的。”
趙鼎沒有再問。他轉身，朝身後一直等著的那幾個士卒低聲說了兩個字，那兩個士卒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有人轉身朝城牆根跑去，有人按住刀柄退入門洞兩側的陰影裡。
城頭上有人開始動了，腳步聲在城牆面上響起來，從垛口處穿過去，腳步放得極輕。
城外又喊了一聲：“快點！西夏人快到了！”趙鼎站在門洞內側沒有動。他等了大約十息左右，然後對門邊的什長說了一句：“開門。開一道縫，讓他們一個一個進。”
那什長愣了一下，還是按吩咐去做了。城門內側的鐵栓被拔開，發出粗糲的摩擦聲，鐵軸轉動的聲音在門洞裡沉悶地滾動。門板被推開了一條縫，剛好容一匹馬側身透過。
城外那支騎兵開始動了。前排幾匹馬同時往前邁了一步，不是一匹一匹地進，是幾匹同時湧向那道門縫，蹄子擠在門洞口的青石板上發出急促的碰撞聲，鐵器碰鐵器的聲響在門洞裡打著轉。
領頭那個姓陳的在馬背上直起身，靴尖已經探到了門板內側，正在往前擠。
趙鼎沒有退。他站在門洞內側的陰影裡，看著那匹馬的蹄子已經踏過了門檻，看著那人正在抬頭打量門洞內的寬度，正在估算自己能不能擠進去，然後他側過頭，朝城頭上方動了一下下巴。
鐵栓落了下來。不是城門那道，是門洞正上方石槽裡的鐵栓，橫著嵌在城門洞的頂拱上。
千斤閘落下來的時候沒有任何預兆，整塊鐵皮包木的閘板在石槽裡滑下，帶著它自己的重量，粗糲、沉重、沒有停頓。
閘板落下的速度讓馬匹來不及反應，前蹄剛剛踏過門檻的馬頭被閘板邊緣撞了一下，那匹馬慘嘶一聲往後掙去，馱著人前蹄離地又踉蹌著向後跌出了半步才站穩。
領頭那人被卡在門洞內外之間僅剩的縫隙裡，身後的人進不來，裡面的人也出不去。閘板邊緣壓著他的馬鞍後緣，馬後腿正在發顫。
他猛地抬頭，聲音變了調，不再是銀州方向的口音，露出了底子，帶著西夏腹地的調門：“放箭！”
城門外箭矢同時射入，但門洞內側早就沒有人站在射界裡了，只有千斤閘的閘板厚重地橫在門洞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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