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安守城的第四天夜裡，北城牆東段的缺口被挖穿之後，趙鼎帶著人堵了將近兩個時辰。
退下來的時候他靠在城牆根下坐了一會兒，左肩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沒有低頭去處理。他感覺不到疼，只感覺到冷，血滲進裡衣，貼著肋骨往下淌，溼的，涼的，很快就被體溫焐成半乾。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指縫裡還嵌著鐵屑和碎石，是昨晚刀被打脫之後徒手抓碎牆磚留下的。鐵屑扎進肉裡，有些已經嵌得深了，像是用久了就長在手掌邊緣的鏽痕，敲不掉也拔不出。
他坐著喘氣，能聽見缺口方向西夏人的號子聲正在重新聚攏，他們在準備下一次衝鋒。他站起來的時候左手抬不起來，用右肩撐著牆才把自己立住。
一個士卒從南面跑過來，在趙鼎面前站定，喘著氣說：“勾當，殿下要出衙署。”趙鼎抬起頭，第一反應是“胡鬧”，但沒有說出口。他扶著城牆站起來，朝衙署方向走去。
經過州橋的時候他看見衙署門口的燈籠已經點亮了，門開著，有人在往外面搬東西。他加快腳步，穿過前院的時候看見幾個內侍正把一張椅子抬出正堂，椅子是榆木的，扶手處包著棉布，在夜風裡顯得單薄，旁邊還放著幾塊氈毯和一隻火盆。
趙鼎在正堂門口站住，趙福金從裡面走出來。她穿著一件素色的厚棉袍，外罩一件深色斗篷，頭髮束得乾淨利落。她低頭系斗篷繫帶的時候動作不快，但很穩，月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輪廓勾出一道細細的線，像是有人在紙面上沿著邊描了一筆。
她邁過門檻的時候被夜風迎頭吹了一下，腳步微微頓了頓。門外的風比室內冷得多，帶著北面城牆方向傳來的焦糊味和鐵鏽味。身後四個內侍的腳步聲都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也許是怕驚動她，也許是怕驚動自己剛剛決定下的事。趙福金跨出門檻後沒有停頓，繼續往前走。
趙鼎往前走了一步，但趙福金比他先開口：“趙勾當，城牆快撐不住了，對嗎？”趙鼎說：“殿下，城內有孕，此非殿下該去之地。”趙福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隆起的肚子，說：“我若在衙署裡坐著等，城裡的人會以為我已經跑了。他們還在城頭上站著，我不能讓他們以為我跑了。”趙鼎沒有再接話。
幾個內侍已經把椅子抬到了北城門內側，在距離門洞約三百步處停下來，放在主街正中。那把榆木椅子比她預想的沉得多，兩個內侍一前一後抬著，走在前面那個步子不穩，椅子傾斜了一下又被他校正回來。趙福金走在旁邊沒有說小心之類的話，她只是伸手扶了一下椅子的扶手，然後鬆開了。
跟在她身後的內侍手裡的火盆太重了，走在最後面的那個抱著氈毯，走幾步就要換一次手，棉布和獸毛的質地壓住了他的步子。趙福金沒有回頭看他們，她知道他們還在跟著，腳步聲沒有斷過，從她身後一直鋪到城門內側。
椅子放在正中，旁邊搭了氈毯擋風，火盆裡燒著柴火，趙福金在椅子上坐下來，腰間橫著一柄長劍，劍鞘是舊的，是趙佶賜給趙鈞之後趙鈞留給她的。
她坐下來的時候動作很慢，先用手撐了一下扶手，再緩緩往下坐，像是要把每一步都做踏實。火盆裡的火起初很弱，燒得慢，內侍蹲在旁邊添柴，火苗撲了幾下才躥起來，暖光照在她側臉上，把她的輪廓從夜色裡慢慢勾了出來。她低頭看了一眼橫放在膝上的劍，劍鞘是舊的，皮面上的漆有幾處磨掉了，露出底下暗色的木胎。她沒有拔劍，手指落在劍鞘的邊緣，沒有動。
訊息傳得比趙鼎預想的快。城頭上計程車卒最先得知，有人從城牆上探出半個身子往城門內側看，看見了那頂氈棚和棚下的身影，然後訊息沿著城牆傳開，一段傳一段，從北牆傳到東牆，從東牆傳到西牆。
東段一個蹲在垛口後面的老卒聽完沒有回頭，把箭矢重新抱起來碼了一遍，動作比之前快了一些，但碼完之後又放慢了節奏。他旁邊的新兵問了一句“殿下真來了？”老卒沒有回答，只是把手裡的弓弦重新拉緊了一下又鬆開了。
更遠處城牆西段，一個什長聽完訊息只對身後的人說了一句“都別往後看”，然後轉過身去繼續面朝城外。沒有人回頭，但也沒有人再問“援兵在哪”。
趙鼎站在城牆上看著那頂氈棚，算了一下距離，三百步，西夏人從缺口衝進來之後要跑過這段路才能到達那把椅子所在的位置。這段路鋪著青磚，直，沒有遮擋，如果敵人衝過來，大約只需要二三十息就能跑到那把椅子所在的位置。
他把城牆上僅剩的二十名弓弩手調到城門內側，埋伏在主街兩側的屋頂上，但他知道這二十人攔不住所有人。他沒有把那句話說出來。他站在城牆上看了一會兒棚裡的人影，然後轉身往北牆走去，走向那道不斷擴大的缺口。
天亮前最暗的那段時間，西夏人發起了最猛烈的一次進攻。缺口處湧進來的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多，盾牌幾乎遮住了整個缺口，趙鼎帶著人堵了三次，第三次退下來的時候他蹲在城牆根下喘氣，聽見缺口方向西夏人的腳步聲正在變密。
趙福金坐在椅子上，火盆裡的火光映在她臉上。北面和西面傳來的聲音更近了，鐵器碰撞，喊殺，有人倒地的悶響。她旁邊的一個內侍在發抖，另一隻手攥著衣襬，攥得指節發白，嘴唇一直在動，像是在默唸什麼，但沒有發出聲音。趙福金沒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前方主街延伸向黑暗的那個方向，保持著那個姿態，像是要用自己的安靜把周圍的混亂壓住。
“勾當，北牆一段撐不住了。”一個士卒從東面跑過來，說西夏人從北牆另一段搭梯翻上來了，約百餘人已經在城頭上站住了。趙鼎剛要站起來，又一個士卒從西面跑過來：“西牆也被突破了。”
兩個士卒從不同方向跑來，幾乎同時在他面前站定。北面跑來的那個臉上全是灰，嘴唇乾裂，聲音是啞的，一句話斷成了兩截：“勾當，北牆一段被搭梯了，百多人已經站住腳了，擋不住。”西面跑來的那個在後面接上了最後半句：“西牆也破了。”
趙鼎沒有立刻說話。他轉頭看了一眼城門內側那頂氈棚，火盆還在燒，人影還坐著，距離自己大約四百步。他收回目光，對那兩個士卒說：“北牆歸我，西牆歸你。分頭去堵。”然後他朝北牆方向走去，刀攥在手裡，邊走邊把掌心裡嵌著的碎石扣出來，鐵屑隨血珠一起滴在地上，在青磚上留下暗色的小點，每一步都踩得實。
城內主街上已經開始出現西夏人。從北牆翻進來的那些人在城頭上短暫停頓之後順著登城臺階衝入街巷，順著主街向城內推進，刀在手中反著火光。趙鼎帶著人從城牆根下迎上去，巷子裡空間狹窄，兩個人剛能並肩透過，西夏人的盾牌架在正面，刀從盾牌邊緣遞出來。趙鼎的人被壓著往後退，退過一處巷口的時候，他聽見側面傳來喊殺聲，幾個衙役和民夫從巷子裡衝出來，手裡攥著木棍和鐵鍬，從側面撞進了西夏人的隊形中。
與此同時，城門內側的氈棚裡，趙福金站了起來。她沒有動，只是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腰間那柄長劍還在鞘中，內侍想要攔她，她用手擋了一下。主街南段湧進來的西夏人正在朝城門內側的方向推進，鐵甲碰撞聲越來越近。趙福金站在椅子前面，手按在劍柄上，正前方約三百步的黑暗裡，腳步聲正在快速逼近。
就在這時，南面的城門被從外面撞開了。不是西夏人，是宋軍的騎兵，馬蹄聲從南面湧過來，像一道被壓了很久突然釋放的水流，卷著凍土和碎石衝入城門洞。前排騎兵的槍尖上挑著火把，火光在門洞裡晃動，照亮了正在往城內推進的西夏士卒的後背。
韓世忠沒有喊，他沒有喊“殺”，也沒有喊“衝”，伏在馬背上朝主街方向衝過去，第一個西夏兵沒來得及轉身就被他從背後撞倒。身後的人跟著湧入，馬蹄踩在青磚地面上，聲音急促而沉重，把城內的喊殺聲蓋住了一層。
主街上的西夏人被夾在中間，往南的路被韓世忠的騎兵堵住，往北的路被趙鼎帶著人壓回去。兩側的巷道里不時有民夫和衙役用木棍和鐵鍬從側面砸進來，出手不重，但他們人多，而且每一個都在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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