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宋,開局收復燕京》第17章 夏國出招漸頻密(1)

作者:馳聞·26天前

韓世忠把城外的殘兵收攏完畢之後,在城門口和趙鼎碰了面。城門內側的空地上蹲著十幾個剛退下來計程車卒,正在用破布纏刀柄上的裂口,布條在刀柄上繞了幾圈,用牙咬著拉緊。

幾個民夫正把城外拖回來的西夏屍體堆放在城牆根下,動作麻木而快速。韓世忠的馬在城門洞裡停了一下,鐵蹄和青磚摩擦的聲響在門洞裡迴盪了片刻才消失。

兩人沒有說話,一起朝氈棚方向走去。氈棚還在,火盆裡的火已經滅了。氈棚邊緣的布面上有幾個破洞,洞口的邊緣還留著餘溫燒過的卷邊痕跡,是被火盆裡的火星濺到留下的。一根支棚的木杆歪了一截,像是被什麼東西撞過,但棚子沒有塌,只是歪著。趙福金還站在棚前,手裡握著那柄劍,劍鞘抵著地面。

晨光從東面漫過來,趙福金的影子被拉長投在身後的城磚上,比她自己高出許多,像另一道更安靜、更持久的防線。風吹過的時候她斗篷的邊緣翻卷了一下又落回去了,像是已經在那裡站了很久。韓世忠在距她五步遠的地方停下,叉手行禮,腰彎得很深,甲葉在晨光裡嘩啦響了一聲。城內主街方向的嘈雜聲還沒有完全散盡,一個民夫正在用鐵鍬刮地面的血漬,鐵鍬和青磚之間的刮擦聲持續不斷。氈棚邊上站著一個內侍,另一隻手攥著衣襬,攥得指節發白。趙鼎隨後也叉手彎腰,沒有說話。

趙福金看了他們一眼,說:“你們是為野利訛遇的事來請罪的?”韓世忠說:“末將失察,以致賊兵逼近延安府,驚擾殿下,罪該萬死。”趙鼎沒有重複,只是彎著腰沒有直起來。趙福金把劍擱在椅子上,沒有立刻坐下,扶著椅背站了片刻才緩緩落座,動作像是在確認這把椅子能承受得住她自己。她坐下之後停頓了片刻,才抬起眼來看向面前的人,說:“野利訛遇是李乾順派出來的。你們在前線打仗,他在後方抄路,這是西夏人的打法,不是你們的錯。你們沒有失察,是他來得太快。駐軍為國殺賊,不必顧慮本宮。”

韓世忠沒有直起身,說:“殿下,末將違命回援,延安府雖守住了,但興慶府前線兵力被分走了一半,若誤了經略的大事……”他聲音比說其他字低了一些,收攏殘兵時他已經知道,興慶府城外被分走了一半兵力,城裡的西夏守軍壓力會小很多。他在路上算過很多次,算到自己也說不清合不合適,但他還是回來了。趙福金打斷了他,聲音不大但很清楚:“誤不了。趙鈞在興慶府城下圍了那麼久,不會因為你們回來救延安府就前功盡棄。若他連這點變數都算不到,他也坐不到今天的位置上。”

韓世忠直起身來,趙鼎也直起身來,兩人對視了一眼。趙福金看了他們一眼,說這話的時候也看了一眼韓世忠的刀柄,又看了一眼趙鼎的傷口,停頓了片刻:“本宮知道你們在想什麼。你們覺得本宮受了驚嚇,覺得該替本宮出這口氣。本宮只有一句話,眼下趙鈞正在攻滅西夏,一切以大局為重。若你們因本宮受驚就去追殺野利訛遇,或者分兵去報仇,那才是中了李乾順的計。你們誰要是敢在趙鈞面前提起延安府的事,讓他分心,本宮唯你們是問。”韓世忠叉手應了一聲。趙鼎站在旁邊沒說話,但退後半步之後側過身去。

出了氈棚,韓世忠和趙鼎並肩走了幾步,都沒有說話。過了州橋之後,州橋北頭的早點攤還沒收拾完,鍋灶還歪在路邊,一隻粗碗翻倒在地上,碗沿的粥已經凍住了,沒有化。韓世忠的腳步在碗旁邊停了一瞬,又繼續往前走。韓世忠先開口:“殿下和官家……”他沒有把話說完。趙鼎接了一句:“確實不像一脈。”兩個人又沉默著走了一段,各自回營。

戰後盤點在午時做完。延安府守軍陣亡四百餘人,傷者近千。城牆北段和西段各被突破一次,北牆東段被挖開的缺口已經用木料和碎磚臨時封堵。城牆根下挖了一個臨時填埋坑,屍體堆了三層。百姓自己動手抬,每人搬著自家拆下來的門板或粗布裹著簡易的殮布,用土蓋住,一層一層疊起來。沒人催促,也沒人抱怨。趙鼎站在城牆根下看著他們把最後一具屍體放下、蓋土,然後轉身沿著城牆走了一段,沒有停步。

城中百姓傷亡一百餘人,數十戶房屋被拆作城防工事。城外遺棄的西夏屍體約八百具,繳獲雲梯十餘架、撞木兩根、箭矢數千支。野利訛遇的主力已經撤向西北方向,距延安府約四十里處仍在游弋,沒有徹底退遠。他在四十里外紮營比前兩天更規整,營火分佈線比之前更密了,像是有人在替那道合不攏的缺口續著一道不會熄滅的邊。趙鼎站在城頭上看了一眼那排火光,沒有下令追擊,也沒有說“他不會再回來了”。韓世忠聽完盤點,對趙鼎說:“他沒有走遠。”趙鼎說:“他在等。等我們出城追他。”

韓世忠沒有接話,在牆根下蹲下來,從懷裡掏出一塊幹餅掰了兩半,遞了一半給趙鼎。幹餅的碎屑落在他的甲片上,他沒有伸手去彈,繼續嚼著。趙鼎沒有伸手接:“我沒事。”韓世忠把餅放在他面前的城磚上,自己嚼著另一半,含混地說:“我明天回去。”趙鼎彎腰撿起那塊餅,沒有吃,但攥著沒有鬆開,站在原地看著城外野利訛遇營火的方向:“經略那邊還有多少人?”韓世忠把餅嚥下去,說:“一萬多。野利訛遇還在外面,我走之後他可能還會回來。城裡的工事要重新修。”趙鼎說:“我知道。”

午後,趙鼎在簽押房裡把積壓的信函和邸報翻了一遍。東京來的第三波使臣已經在延安府住了四天,每一波都帶著催促的文書。第一波是正月十二到的,第二波是正月十五,第三波是正月十七夜裡來的,被趙鼎攔在城外驛站裡,一律以“前線戰事緊急,驛道不通”為由暫留。三波使臣加在一起一共十五人,公文封套疊了一摞。為首的使臣越來越焦躁,今天早晨又摔了一個茶碗。驛站門口站著一個書吏,正在收拾地上的碎片,瓷片嵌在磚縫裡,掃帚毛刮過去只刮出一條白痕,書吏蹲下來用手揀,揀了七八片之後發現還有兩片嵌在縫裡,他用指甲摳了一下,沒摳出來。

趙鼎翻了一遍之後又合上了,放在案角。案角還有兩封信,一封是河東路經略使張孝純的親筆信。信不長,措辭客氣:聞經略在興慶府用兵,若需河東路策應,可遣使來太原相商。末尾附了一句“若需分兵北進,河東路可備精銳五千”。張孝純的信紙用的是河東路官造的麻紙,紙面粗糙,邊角有裁切時留下的毛邊。信紙背面有幾個細小的墨點,像是寫信時筆尖停頓留下的。趙鼎看信的時候用指尖摸了摸那幾個墨點,像是要確認寫信的人在那裡停筆想了什麼。他看了兩遍,沒有回信,放在一邊。

另一封是京兆府李光發來的急件,永興軍路轉運使司那邊對物資調撥的壓力已經非常大了,現錢還有,但市面上能買到的東西正在變貴。鹽、鐵、布匹的價格比上月漲了三成,若是再拖一個月,錢能買到的東西恐怕會少一半。信的末尾用一行小字寫著:“已墊八千貫。不必急於歸還,但請早日用兵。”字跡比正文潦草,像是寫到末尾了又想起這句,沒有另起一行,直接接在正文後面擠著寫進去的。趙鼎把信紙翻過來確認了背面沒有字,才摺好放在案角。

傍晚韓世忠來了一趟簽押房,他換了身乾淨的皮甲,脫了血衣,但臉色還是發灰。韓世忠在案前坐下,說:“張孝純想分一杯羹。”趙鼎把那封信推過去,韓世忠掃了一眼:“經略早有安排,說該分的一定要分,但不是現在。”趙鼎把信收回來,說:“現在還不是時候。”韓世忠靠在椅背上,看著屋頂:“東京三波使臣壓在你這裡,河東路想插一腳,李光那邊快撐不住了。你還能壓多久?”趙鼎想了想,說:“半個月。”韓世忠沒有再問。

韓世忠站起來要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背對著趙鼎:“明天天亮之前我走。剩下的事你處理。”趙鼎說:“野利訛遇還在外面。”韓世忠說:“他不敢再來了。他知道我在,怕我反咬他一口。”他推門出去之前停了一步,沒有回頭,手已經搭在門框上了:“另外,經略那邊……殿下的事不要讓經略知道。至少現在不要。”他鬆開門框,像是把那句叮囑連同門框一起按進了磚縫裡。趙鼎說:“我知道。”韓世忠走了,腳步聲在廊下響了幾步,然後斷了。

第二天天亮之前,韓世忠帶著五千騎從南門出城,沿原路返回興慶府方向。趙鼎站在城牆上沒有下去。城外野利訛遇的營火在遠處亮著,一夜沒有近前。韓世忠走之前沒有回頭,但他在門口站了片刻,背對著趙鼎。趙鼎只能看見他的後頸,甲片邊緣有一道舊劃痕,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留下的。韓世忠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經略那邊……我回去說。”沒有等趙鼎回答,他掀簾出去了。

韓世忠走後第三天,簽押房裡來了一個人,是李光的信使,一路趕了四天。他帶來了一個訊息:李乾順從興慶府西門放進去了五萬人。不是從東面、南面、北面進的,是從西門進的,趙鈞沒有封死西門。那支軍隊是李乾順最後留守河套的部隊,從賀蘭山東麓南下,繞過了种師中的防線,從西門入城。趙鼎聽完了信使的彙報,沒有說話,把信紙在桌上展平,對著它看了一會兒,用手掌壓了一下,紙面的邊緣在桌面翹起來又落下去,反覆兩三次。他沒有去按平,紙最終停在了原位。他把信紙摺好放進案角的木匣裡,轉身走出簽押房,站在廊下,面朝南面,沒有看任何人。

信使退了出去。趙鼎還站在廊下,能感覺到簽押房的門在身後半敞著,風從門縫裡擠出來吹在他後背上,涼的。他在心裡想的是興慶府本來已經圍得差不多了,現在多進去五萬人,前面的仗又要重新算一遍。他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回去,靴底在青磚上碾了一下,像是要把什麼東西踩進磚縫裡。

趙鼎還坐在案前,窗外的天正從灰白轉向亮白。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水,水是涼的。他放下碗,站起來,走到門口掀起門簾朝南面望了一眼,南面的官道上空蕩蕩的,韓世忠已經走了三天了,按路程算,他應該離興慶府不遠了。趙鼎放下門簾,轉身走回案後坐下來,沒有再看那些信函,只是坐著,等。

與此同時,興慶府城外的宋軍大營裡,趙鈞也收到了訊息。訊息是斥候從西面帶回來的,天還沒亮透。趙鈞蹲在營帳門口的凍土上,面前攤著輿圖,輿圖的一角被風掀起來又落下去,反覆幾次。他沒有伸手去按,就那麼看著紙角翻卷,像是讓紙自己在那個動作裡把資訊拆開一次再合攏一次。風停的時候紙角落了回去,他伸出食指按住西門的位置。斥候翻身下馬時腿是僵的,跪在地上喘了很久才開口:“經略,昨夜從西門進去了至少五萬人。打的是西夏旗號,佇列整齊,像是正規軍。”

趙鈞蹲在營帳門口沒有說話。他面前攤著輿圖,輿圖上興慶府的西門還空著,他當時沒有封死西門,是因為兵力不夠,也因為西面是賀蘭山方向,他認為不會有大軍從那個方向過來。現在那支軍隊從西門進去了,城裡的守軍數量一夜之間翻了一倍。

趙鈞蹲在輿圖前面,沒有回頭。他身後站著岳飛,安靜地站著,像一截釘在凍土上的鐵樁。一個聲音從側面傳過來:“經略,末將願領兵回援延安府。”趙鈞沒有轉身,只說了兩個字:“不去。”岳飛攥著刀柄的手指停了一下又鬆開了。聲音停了片刻又響起來:“那殿下……”趙鈞的聲音沒有變:“趙鼎在。”他沒有再說別的。聲音沒有再響起,營帳裡安靜了片刻。

岳飛後來給趙鈞遞了一杯熱茶,杯子在案上放好之後停了一息才鬆開。身後有人退了出去,腳步聲在凍土上響了幾步,輕下去。趙鈞還蹲在輿圖前面,手指擱在西門的位置沒有移開。岳飛站在他身後看了一會兒,開口說了一句:“五萬人進城,糧草撐不了太久。”趙鈞沒有說話,但他擱在西門上的手指收了一小截,像是替城牆裡的人重新算那道已經變過的數。

風從帳外灌進來,吹得輿圖邊緣捲起來又落下去,反覆幾次才停住,像是一道沒有合攏的頁尾正在等著被壓平。岳飛看了一眼,沒有說話,轉身走出了營帳。

營帳裡只剩下趙鈞一個人,蹲在輿圖前面,手指停在西門的位置上,眼神閃爍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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