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安府城北的缺口還沒有堵完。
趙鼎盯著人蹲在缺口內側,手裡攥著一截麻繩,正在量新填的木料和碎磚之間的縫隙。
繩子拉直了又松,鬆了又拉直,反覆了幾次他才站起來。身後有人遞過來一碗熱水,他沒有接,只是搖了搖頭,繼續往前走了一段。風從缺口灌進來,吹得他衣襬翻卷。他蹲下又站起來兩次,最後一次站起來的時候沒有立刻走,低頭看著自己剛才蹲過的那塊地面,地上有幾道被靴底碾出來的新痕,彎彎曲曲的,他看了一會兒才轉身走開。
城牆上站崗計程車卒換了第三班,只有五個人,間隔比前幾天稀疏了些。韓世忠走後守軍的數量少了一半,城頭能站人的地方空了半截。有人正在把前幾日抬上來的石料重新碼回垛口邊上,搬幾塊就喘一口氣,撥出的白氣在面前凝成一小團又散開。沒有人說話,只有石料碰撞的悶響和偶爾幾句換班的應聲,在城牆面上撞了幾下又落下來。
城外野利訛遇的營火還亮著,但趙鼎派出去的三名斥候在傍晚時分回來了。領頭那個蹲在趙鼎面前,聲音壓得很低:“勾當,營火數量雖然沒變,但火堆的位置往西偏了大約五里。他在慢慢退,不是一下子走的。”趙鼎聽完沒有說話。他站在城頭上朝西北方向又看了一會兒,火光的分佈確實沒有變,但如果仔細辨認,能看出整片光的範圍在昨晚和今晨之間向西北方向平移了一段距離。他在城頭上多站了一刻鐘才下來,下來的時候靴底在臺階上停了一瞬,像是替那道合不攏的缺口又按了一下。
又過了兩日,趙鼎正在簽押房裡把前日的傷亡數字重新錄一遍,門被推開了,一個書吏站在門口,手裡攥著一封信函,說東京來的第四波使臣已經到了城外驛站。趙鼎放下筆問了一句:“這次是誰領的頭?”書吏說:“禮部的一位員外郎,姓王,帶了五個隨從。”趙鼎想了想,說不認識,讓他們先在驛站住下。
東京來的第四波使臣已經在城外驛站住了兩天。前幾波的使臣都被攔了回去之後,這次來的是一個姓王的禮部員外郎,四十出頭,面白微須,穿一身半舊的緋袍。他沒有像前三波那樣急著要進城,而是先在驛站裡住了下來。他沒有催,也沒有鬧,甚至沒有讓隨從去問“什麼時候能見到趙勾當”。他只是住著,每天傍晚在驛站門口站一會兒,面朝城內方向看片刻,然後轉身回去。
趙鼎知道訊息已經傳回東京了。滅夏是大事,朝廷不可能裝作看不見。他在等,等東京的訊息像水滲進乾土一樣慢慢滲透過來,然後看風向。
正月二十三,河東路的第二封信也到了。太原府那邊,張孝純在簽押房裡已經坐了一整天了。他面前攤著一幅河東路和西夏接壤的輿圖,幾個幕僚站在旁邊低聲爭論。張孝純一直沒有說話,偶爾站起來走到窗邊站片刻又回來坐下,坐下之後也沒有看輿圖,像是在等什麼。
信是午後發出的,落筆時他在信紙背面停頓了一下,沒有留下墨點,只是停在那裡。信裡說了一句:“聞經略已在興慶府城下,西夏國本動搖。河東路已備精銳五千,隨時待命。”趙鼎看完之後沒有像上次那樣放在案角,他把信紙翻過來又看了一遍背面。沒有多餘的字,也沒有墨點,紙面乾乾淨淨,只有正文那幾行字。他把信紙摺好放回信封裡,沒有回信,把信擱在了案角那摞文書的最上面。
同一天午後,一匹快馬從南面官道方向衝進延安府南門,馬上騎手穿著秦鳳路那邊的號衣。馬停在衙署門口的時候已經站不住了,騎手翻身下來扶著馬鞍喘了很久才走進簽押房,遞上一封秦鳳路經略使的公文,大意是聽說延安府遭襲,特派人來問“是否需要秦鳳路出兵策應”。趙鼎接過公文看了一遍,對信使說了一句:“回去告訴你們經略,延安府已經守住了,暫時不需要策應。”信使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趙鼎回到案後坐下來,把秦鳳路那封公文和張孝純的信並排放在一起看了一會兒,又分別摺好放回信封裡。兩份公文措辭不同,張孝純寫的“可備精銳五千”是主動請戰,秦鳳路寫的是“是否需要策應”是禮節性的試探。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掀起門簾朝南面看了一眼,南面的官道上空蕩蕩的。他放下門簾坐回案前,低頭看了一眼案角那摞越來越厚的信函,伸手在最上面那封上輕輕按了一下,按完之後把手收回來了,沒有拆開。他坐了一會兒,又站起來走到門口掀開門簾,站了一會兒才重新關上門簾回到案後,手裡沒有拿任何東西。
同一日,京兆府轉運使司的簽押房裡,李光正在寫第三封急信。他面前攤著一本翻到起毛邊的賬冊,油燈在案角燒著,燈芯已經剪過兩次了。他寫完信的最後一行,擱下筆,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再拖下去,市面上的鐵料就買不到了。”他看了一會兒,沒有改,把信紙摺好封進信封,叫來信使連夜送走。市面上的物資價格比上個月又漲了三成,幾家大鋪子已經關門歇業了,連麻繩都漲了價。他墊進去的那八千貫還掛在賬上,他伸手摸了一下賬冊的封皮,指尖停了一下才收回來。
正月二十三入夜之後,東京城裡的燈火比往常亮了一些。
訊息是午時前後傳進城的,一個從京兆府方向過來的商隊帶回了訊息。商隊走的是永興軍路那條線,過了京兆府之後沿官道一路往東,沿途驛站都在傳同樣的事:趙鈞已經把興慶府圍住了,西夏快撐不住了。訊息比正式的邸報快了兩天,商人走的不叫驛傳,算不得公文,但各個緊要的官署裡都有當值的人,他們把訊息傳開之後,整個東京城裡該知道的人就都知道了。
潘樓街東頭那家最大的茶鋪裡,幾個商號的掌櫃正湊在一起。一個做皮貨生意的說西北的路馬上要通了,另一個做鐵器生意的說仗打完了鐵價反而會跌。有人想囤貨,有人怕囤在手裡出不去,幾個人說了將近一個時辰也沒有定論。最後做皮貨生意的那個說了一句:“再等兩天,等邸報出來了再說。”其他人沒有再爭,各自散了。
蔡攸當晚沒有回府,他坐在樞密院值房裡,面前攤著一份他自己擬的札子,寫的是“論功行賞”的條目,但寫到一半就擱下了,沒有再動筆。值房裡有幾盞燈,他面前那盞燈芯燒得短了一些。他沒有低頭去看燈,目光落在自己擬的那幾行字上,但視線沒有聚焦,像是在用那幾行字擋住自己正在想的事,又像是在等那些字替他開口。
他坐了一會兒,把那幾行字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把札子摺好塞進袖中,站起來走出值房。他沒有回府,而是拐過兩條街,進了張邦昌的宅邸。門房通報之後,張邦昌迎了出來,兩人在書房裡坐了不到兩刻鐘,蔡攸走的時候什麼也沒有說,張邦昌送到門口也沒有多問。但蔡攸走之後,張邦昌連夜讓人把他的幾位同年請了過來。
李邦彥當晚也在自己宅邸裡見了一個人。那人姓趙,是御史臺的一個侍御史,平時和李邦彥走動不多,但今夜主動登了門。兩人在書房裡坐了不到兩刻鐘,侍御史走的時候什麼也沒說,李邦彥送到門口也沒有多問。
他回到書房之後在案前坐下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他端著涼茶坐了一會兒,聽到院牆外更夫的腳步聲過去了一輪才放下碗,然後把碗擱在桌面上,又推了一下,推到桌角,像是要在那個位置上等什麼,又像是要確認那陣腳步聲已經走遠了。
第二天早朝,李邦彥第一個站出來說話。他在朝堂上先說了一句:“此乃不世之功,當錄其勳績以昭天下。”他頓了頓,然後又補了一句:“功臣不宜久鎮邊關,宜召其還朝以全君臣之禮。”朝堂上安靜了片刻,沒有人立刻附和,也沒有人反駁。
兩刻鐘後,言官們開始動了。御史臺的三位御史在宣德門外碰了頭,沒有去衙門,而是去了城西的一家酒樓,坐進二樓臨街的雅間裡。三個人面前的茶沒有怎麼動,桌上的紙倒是鋪開了幾張,各人都在寫自己那部分奏章的草稿。一個御史在寫“擅興邊事”,另一個在寫“糧草靡費”,第三個在寫“邊民苦不堪言”。三人各自寫了一會兒,偶爾抬頭交換一句,然後又低頭繼續寫。窗外傳來街市上的喧囂聲,混在筆墨和紙頁的間隙裡,像是有人在底下替他們壓著那道遲早要翻上來的頁碼。
言官們動起來的時候,童貫的信已經出了東京城。信是昨晚寫好的,收信人欄寫的是蔡攸的名字。童貫在信裡沒有直接說趙鈞的不是,只是提了一句:“邊將立功,宜早定其賞,久則生變。”措辭剋制,落款用的是私印,沒有用官銜。他把信紙摺好之後又展開看了一遍,才封進信封。家僕接過信的時候,童貫又補了一句:“送到樞密院值房,不要走正門。”家僕應了一聲,揣著信出門去了。
梁師成在宮裡聽到訊息的時候正在福寧殿廊下候著,旁邊站了幾個小黃門,其中一個剛從宮外回來,低聲說了一句“西北那邊打了大勝仗”。
梁師成沒有接話,也沒有轉頭,只是繼續站在那裡。過了一會兒他才輕輕“嗯”了一聲,然後轉身往福寧殿方向走去。腳步比平時急了一些,袍角被夜風掀起來又落下去。他在殿門外站了片刻,整理了一下衣領,才推門進去。
种師道在河北收到訊息的時候已經是正月二十三的夜裡了。他正在真定府的營帳裡看一份防務圖,信使把訊息遞進來的時候他低頭看完了那封信,然後站起來走到帳門口掀起帳簾朝西面看了一眼。風吹過來,涼絲絲的。
他站了一會兒,放下帳簾坐回案前,重新拿起那支筆,在防務圖的邊緣寫了一行字:“功成則退,不退則危。”他看了一會兒,又塗掉了,然後重新提筆寫了另一行字。不是給官家的,是給趙鈞的:“城已圍,宜速決。留則變。”寫完之後他放下筆,把信紙摺好放在案角,用鎮紙壓住了。
與此同時,興慶府城外的宋軍大營裡,宇文虛中正在自己的營帳裡整理情報。他從東京方向收到的訊息已經攢了六七條,最上面那條是兩天前的:蔡攸開始活動了。
。走前往續繼才,起說句哪從該兒會等想在,兒會一了想裡夜在站,來下停又步幾出走。去走向方帳軍中的鈞趙朝,帳營出走,來起站才後然,上得對都節細的條一每認確,慢很得看他。遍一了看新重又報些那把是而,鈞趙找去刻立有沒,刻片了默沉後之完看他
”。到能天後,州韋了過經已忠世韓“:句一了說後之定站,帳營進走簾掀飛岳,面前圖輿在蹲鈞趙
。痕凹的淺極個一了出劃上紙在尖筆候時的遍三第到描,遍三了描筆炭用他被經已置位的門西,圖形地的邊周府慶興張那是還的著攤前面,頭回有沒鈞趙
”。人多更死要攻,了倍翻力兵的裡城但。天十二到不撐草糧,城進人萬五“:口開才兒會一了看,置位個那門西著看是而,鈞趙看有沒,下蹲緣邊圖輿在,了來進也休閎胡
。口開有沒也,來進有沒,紙卷一著攥裡手,口門在站中虛文宇,了開掀被又簾門帳營,話說有沒還鈞趙
。同相不各奏節,聲吸呼的人個三有後見聽他。上置位的門西在停指手,面前圖輿在蹲還鈞趙
。進推新重手開鬆人有著等,度刻的住按時暫被道一像,線弧的遍四了描被道那著對尖筆,上面紙在擱還筆炭但,了開移置位的門西從指手的他”。不都麼什,前之來回忠世韓“:句一了說口開,緣邊圖輿在放筆炭把才他久很了過,話說有沒也,頭回有沒他
。置位的己自了回走轉,好新重簾門帳營把飛岳。步一下定決來令指的新待等在正隙的嚴關有沒道一有是像,續持而碎細,隙的面布篷帳過穿,來過灌向方個那門西從,吹在還風面外帳營
。了上合經已線弧的過描被道那認確要是像,截小一了推邊旁往筆把手他,置位的門西著對尖筆,緣邊圖輿在擱筆炭,人個一鈞趙下剩只裡帳營。帳營了出退後先,麼什說再有沒也,眼一了看此彼中虛文宇和休閎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