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宋,開局收復燕京》第27章 烈烈春風吹酒醒(一)(1)

作者:馳聞·10天前

天亮之前,南城門外已經列好了陣。

晨光還沒翻過東面,天是灰藍色的,護城河方向浮著一層薄霧,貼著凍土鋪開,像一塊洗舊了的棉布。霧氣不均勻,低窪處積得更厚,在城門前百步凝成一團灰白。

盾牌陣推到了離城門不到兩百步的地方,前排盾牌手蹲在後面,手按鐵面,指腹能感覺到晨露凝成的水珠正往下滑。凍土被反覆踩過,坑窪不平,後排有人踩進一道淺坑,腳踝歪了一下又穩住。

衝車在最前面,車輪停在填平的護城河邊緣,輪軸上的薄冰被行軍時磨化了,留下一道暗色溼痕。鼓手站在盾牌陣後方,鼓槌擱在鼓面上,晨露在牛皮上凝了一層細密水珠,灰藍色晨光裡泛著暗沉的光,等著號令。

趙鈞站在營地邊緣臨時搭起的土臺上,扶著欄杆。鐵欄杆覆著一層細霜,手指按上去,霜正慢慢化成水,滲進指腹紋路里。他看著那片陣型在晨光裡展開,薄霧在陣前湧動,像一道不斷合攏又被撕開的縫隙。身側站著岳飛,甲冑齊全,手按刀柄,沒說話。

兩人站了一會兒,趙鈞開口時聲音不高:“輕撞。先撞三下,然後退。讓他們以為我們又在試探。“

岳飛沒有立刻答。他蹲下來,從地面撿起一截枯草根,已經被踩斷了,斷口發白,還帶著一點沒被霜打透的潮氣。他低著頭看了兩眼,像是在用那截草根確認今天的第一道霜已經退了。然後站起來,把草根丟到一邊,朝傳令兵偏了一下頭。

傳令兵撥轉馬頭,沿盾牌陣側翼跑了一圈。鼓聲重新響起來,比昨天更緩,不緊不慢的,像什麼東西正試探著往前挪。

第一下撞上去,城門內側的夯土牆面又落下一層細土。那個蹲在坑邊的什長這次沒有貼地聽聲,他坐直了,後背靠著城門洞內側的磚牆,手指搭在膝蓋上,目光落在門板上。第一下撞擊時,後背那面磚牆在顫,震動從門框傳到磚縫,又傳到脊椎上,細碎的土屑沿牆面滑落,有一些落進後頸衣領裡,涼的,他沒去拍。

鐵栓沒有彎,門板也沒裂,撞木退回去了。第二下撞上來,比第一下重了一點,門框震了一下,鐵栓的弧度微微變了,像被人輕輕擰了一下。第三下之後,撞木停了,宋軍的鼓聲也停了。片刻之後,外面傳來車軸轉動聲和腳步聲,在後退。

城門內側那個什長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旁邊一個更年輕計程車卒鬆了一口氣,肩膀塌了一下,被什長看了一眼,又挺了回去。什長沒罵他,目光重新移回門板上,手指還搭在膝蓋上。耳邊能聽見細碎聲響,細小土粒在震動停止後繼續下落的沙沙聲,持續了三四息,然後徹底歸於安靜。

宋軍退回去之後停了兩刻鐘,沒有再動。這兩刻鐘內,盾牌陣沒變,衝車沒撤,鼓手也沒放下鼓槌。所有人都停在原處。西夏城頭上的弓弩手在這兩刻鐘裡換了一班,從東段調到西段,又從西段調回東段。一個年輕弩手換防時從垛口探出半個身子,往南面看了一眼,看見那片盾牌陣還停在那裡。他縮回頭,對旁邊的人說了一句:“還在。“旁邊的人沒答他,正在低頭清點箭囊裡剩下的箭矢。

兩刻鐘之後,宋軍動了。鼓聲比之前急,衝車推得也比之前快,車輪碾過填平的護城河面,碎冰被壓碎的聲音連成一片,咔咔地響。前排盾牌陣同步前移,弓弩手跟在後面,箭矢已搭上弦,但沒有放。

撞木撞上來的時候,鐵栓彎了。不是變形,是彎了。包鐵的門板邊緣翹起一塊,露出底下的木紋,木紋發白,是被反覆撞擊後從內部撐裂的,裂口邊緣的纖維呈放射狀散開。第二下撞上來,門板內側裂了一道縫,從門板中央斜著延伸到鐵栓固定的位置,鐵栓彎成一道弧線,弧形外側被門框的磚面磨出一道新鮮亮痕。

第三下撞上來,鐵栓斷了。斷開的那一截在空中彈了一下,落在地上,發出一聲脆響。門板向內側塌了一個角,露出一道傾斜縫隙,灰白色的晨光從門縫裡灌進來,在城門洞內側的磚地面上投下一道楔形亮塊。

光正緩慢推進,先照亮門檻內側的碎磚和斷鐵,然後向坑的方向延伸,在坑口邊緣停住了,像一道劃開地面和陰影的界。

城門內側的陰影裡,那個什長站了起來。他動作不快,先用手撐了一下牆面,掌心貼著磚面,能感覺到磚面上還殘留著剛才撞擊時傳導過來的餘溫。膝蓋伸直時發出咯的一聲,他邁了一步走到坑邊,蹲下來,把手按在坑口那塊厚木板的邊緣。昨夜巡視時他摸過同一處,那時木板表面還帶著白天的餘溫。

現在木板上的覆土已經幹了,和旁邊地面顏色看不出差別,但指尖按上去,能感覺到木板邊緣被他反覆摩挲過的那一小塊區域已經比別處更光滑了。他按著那塊木板,像是在替它確認那層覆土還在原處,然後收回手,退到坑的側後方,抽出刀,刀鋒朝下。

宋軍衝車的前輪碾過了城門洞外的石階,車軸發出吱呀的聲響,蒙皮在晨光裡泛著暗沉褐色。蒙皮是兩層牛皮疊縫的,箭矢貫穿後留下的孔洞邊緣發黑,是被火油燒過的痕跡。撞木被拉到最高點,然後猛地向前推出。

這一次門板徹底向內塌了下去,包鐵從門框上脫落,砸在地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碰撞響。衝車順勢衝入城門洞,車輪碾過門檻的碎石和斷鐵,發出連續不斷的刮擦聲,急促而密集。

然後它停了。

第一輛衝車的前輪陷進了坑口。車輪在坑口邊緣卡住的一瞬間,木板斷裂聲和車輪輪轂變形聲疊在一起,悶沉沉地在城門洞內迴盪了兩三息才散開。車頭猛地向下一沉,整個車身往前傾了一下,後面的車輪還在繼續向前推,推得前面陷得更深,車軸發出刺耳的受力聲,鐵軸在木製車架的承託下被強行彎曲,軸身和坑壁的鐵刺刮擦時發出持續不斷的尖響。

車輪被鐵刺扎穿,從車軸裡脫出來,卡在坑沿上,輪轂已經變形了,木製輻條有幾根從輪轂中頂了出來,斜戳著。第二輛衝車緊跟在後面,收不住速度,撞上了第一輛的後尾,兩輛車擠在一起,車架之間發出木材斷裂的悶響,後排的車轅被頂斷了一根,斷茬參差,露出發白的木芯。第三輛衝車被後面的盾牌陣擋住了,停在城門洞外的石階上,進退不得。

城門內側的坑邊,那個什長蹲在原地,攥著刀柄的手沒有松,但他沒有衝上去。他看著第一輛車已經陷死了,第二輛車卡在了第一輛後面,第三輛車停在了外面。宋軍的衝車佇列被切斷了,和預想的一樣。

但他等了幾個呼吸,沒有等到宋軍的步卒從城門洞裡湧進來。他在等那些人踩著斷裂的衝車殘骸往坑裡跳。他等的是那種聲音。車陷進去之後聲音停了,門外也沒有新的腳步聲補上來。那輛第三輛車停在石階上沒有動,後面也沒有人往上湧。

他側過頭,耳朵朝著城門洞的方向,手指攥著刀柄,指節發白,骨節在皮膚下突起。門洞外的晨光裡能聽見宋軍的鼓聲沒有停,但沒有往前走的腳步聲。他在等那幾個呼吸裡應該出現的聲音,密集的、急促的、踩過碎石的腳步聲。沒有出現。他把攥著刀柄的手指鬆開了一瞬,又重新攥緊了。

就在這時,城頭東段方向傳來了喊聲,從垛口後面響起來,急促而尖銳,用的是西夏語,喊的不是“敵襲“,是“梯子,東段有梯子上來了“。什長站了起來。他回頭看了一眼城門洞外的方向,宋軍沒有往這裡衝,他們的目標從一開始就不是南門。他把刀收回鞘裡,轉身朝東段城牆跑去。

他穿過城門洞內側的空地時,腳下踩到一塊斷裂的木板碎片,木板翹起來蹭了一下靴底。他沒有停,跑出南門內側的陰影,沿著城牆根向東跑。城牆根下的地面上散落著昨夜和今晨堆積的碎磚和斷木,他繞過一處被拆毀的敵樓殘基,側身從一截橫倒的房樑上跨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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