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宋,開局收復燕京》第27章 烈烈春風吹酒醒(一)(2)

作者:馳聞·13天前

東段城牆外的登城梯是在南門衝車陷坑的同時被抬出來的。梯子是半夜從營地裡運過來的,每架由八個人抬著,橫放在地面上,上面覆了一層乾草和薄土,從城頭看過來和地表的顏色幾乎一樣。梯子形制是宋軍制式的攻城梯,頂端裝有鐵鉤,登頂時可以勾住垛口防推。

前排六人抬梯身,後排兩人扶梯尾,鐵鉤在夜色中被麻繩捆紮固定以防磕碰出聲。先頭四架梯子在天亮前已經安置在城下約五十步處,等到南門衝車陷坑的聲音響起來之後,才被最後一段推進到城牆根下。架梯的時候沒有喊號子,全是手勢。

晨光從東面漫過來的時候,岳飛站在隊伍中段,看著那幾架梯子被同時立起來,搭上東段城牆垛口。鐵鉤卡進垛口磚縫的聲音在晨光裡清脆地響了一下又一下,四架梯子前後相差不到五息全數到位。他看見第一架梯子的頂端已經卡住了,鐵鉤扣進垛口內側的磚縫裡,鉤尖刮下一小片碎磚屑,落在梯面上。

第二批梯子還在後面被扶著向前推。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靴尖,正踩在一截被踩斷的枯草根上,草根斷了,斷面是白的,還帶著一點沒被霜打透的潮氣,應該是昨夜搬運梯子時踩斷的。他低頭看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面朝城牆方向。

第一批登城計程車卒已經翻上了垛口,落在城牆面上。城頭的西夏守軍有一瞬間的停頓,他們正在看著南門方向那些陷在坑裡的宋軍衝車,那個方向的聲音剛剛停下來,東段的聲響還沒完全覆蓋住它。這一瞬間的停頓讓第一批登城計程車卒在城頭上站住了腳。

一個老卒翻過垛口之後沒有立刻往前衝,他蹲在垛口內側,先掃了一眼城頭的佈局,左右各有弩手,正前方約十步外有守軍正在轉身,然後站起來,朝最近的那個弩手撲去。但城頭的西夏弓弩手反應很快,箭矢從垛口之間的縫隙裡射出來,釘在剛翻上城頭的宋軍士卒身上,有人從垛口翻落,摔在城牆根下,砸在凍土上。

第二架梯子上的人跟著翻上去,有人被城頭的長槍刺中胸口從梯子上滾落,後面的人踩著他的位置繼續往上爬。一個滿臉灰塵的宋軍士卒攀上垛口時被一支箭射穿了肩胛,箭從後方斜著射入,穿透了肩甲和皮肉之間的縫隙。

手從垛口上滑脫,整個人掛在梯子上晃了兩下,然後鬆開手掉了下去。旁邊的人沒有看他的下落,單手按著垛口的邊緣把自己撐了上去,翻進城牆,蹲在垛口內側的陰影裡。蹲下去之後才發現自己手裡已經攥著一把刀,不知道什麼時候拔出來的。他低頭看了一眼,又放回去,然後再拔出來,確認了一下刀鋒的方向。旁邊有人在喊,他沒聽清喊的是什麼。

東段城牆上,一個上了年紀的西夏守軍蹲在垛口內側的陰影裡,手裡攥著一支斷箭。箭是從城頭地上撿的,箭桿上刻著幾道磨損的刻痕,像是宋軍制式的編號,但他看不清具體是什麼。他蹲在那裡看著那支斷箭看了一會兒,然後把斷箭放在垛口邊緣,沒有放平,箭尖朝著他自己的方向。他站起來,退到了下一道掩體後面,從地上撿起一根被丟棄的長槍,槍頭還沾著沒幹透的血跡,重新站到了垛口後面。

城頭東段的戰鬥持續了很長時間。第一批登城的人被壓住了,第二批跟上,城牆面的空間太窄,雙方擠在一起,刀和刀之間的距離不到一臂。有人被擠到垛口邊緣翻落下去,摔在城根下堆積的屍體上,又彈了一下才停住。

一個年輕的西夏守軍蹲在垛口後面,手裡攥著一根削尖的木棍,木棍是從被拆毀的房樑上劈下來的,頂端用火烤過,已經變黑了。他看著一個宋軍士卒翻過垛口,距離他不到五步,那人剛落地,還沒來得及站穩。他攥著木棍衝上去,刺進那人腹部,然後鬆開了木棍,退了兩步,靠回垛口上。眼睛一直看著那人倒下去,直到不再動了,才移開目光,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還在抖。

城頭的弓弩手開始從南段向東段移動,陣型在壓縮。城下宋軍的鼓聲變了,不再是試探性的緩擊,節奏在加快。岳飛站在城下約百步處,目光一直落在東段城牆上那幾個已經站住的位置。他在數,三個點,間距過大,中間有長達十步的空白段,守軍正在從兩側封堵。算著還需要多少人才能把這些點連成線。

側過頭,對身後的傳令兵說了一句:“梯子往東移五十步。現在。“他觀察到城頭弓弩手的射界正在收窄,南段調過來的箭矢正在從側面封堵那個十步的空白段。繼續往東移,讓火力進一步分散。傳令兵應了一聲跑了。第三批梯子被移到了更東的位置,隔著百步,搭上城牆。城頭西夏弓弩手射過來的箭矢開始分散,火力被撕開了。

城門內側那個什長跑到了東段城頭時,他看見已經有不少宋軍士卒站在城牆面上了。他沒有立刻衝上去,先停下來,彎腰撿起一支插在地面上的斷箭,箭桿還帶著熱氣,是剛射出去不久的,箭桿上沾著的血跡還沒有乾透。他把斷箭在手裡掂了一下,像是在確認這支箭剛才從什麼角度射過來的,然後扔到一邊,抽出刀,朝最近的那個宋軍士卒迎上去。

那人剛翻進垛口,站姿不穩,他一刀捅在那人腰側,人倒下去了。拔刀的時候刀身卡了一下,他用腳踩住那人的肩膀才拔出來,血順著刀身往下淌,在城磚上洇開一小片暗色。然後轉身,迎向下一個。

半個時辰之後,東段城牆上的戰鬥從近距離接戰慢慢拉開成對峙。宋軍沒有再增加人數,西夏也沒有更多的兵力能調過來補缺口。南門方向還有兩輛衝車陷在坑裡沒有拉出來,城門內側的陰影裡沒有人去處理它們,城上的人手已經全部調到了東段。

城牆根下躺著翻城時墜落的宋軍士卒,有人還在動,有人已經不動了。城頭的弩手箭囊已經空了,南段那個負責清點箭矢的年輕弩手數過,他的箭囊滿配四十支,到午時之前已經全部射完。南段其他弩手也各自見了底,沒有一個還剩超過五支的。

有人蹲在垛口後面,手裡攥著一塊碎磚,碎磚是剛才砸斷梯子時從垛口上敲下來的,攥在手裡攥了很久了,磚面的稜角已經磨進了掌心的肉裡,自己沒有感覺。旁邊有人問了一句:“他們還會從南門進嗎?“沒有人回答。

那個捏著碎磚的弩手轉頭看了一眼南門方向,透過那道被撞開的門縫,他看見幾輛衝車還歪在坑裡,一輛疊著一輛,車軸斷口處露出參差的木茬,但沒有一輛能再動了。攥著碎磚的手指收得更緊了一些,磚面的稜角嵌進掌心,低下頭,沒有再抬頭。

午時過後,宋軍退了下去。退得比之前幾次都快,盾牌手掩護著剩餘的衝車和傷兵後撤。城頭的西夏守軍沒有再放箭,因為箭已經用完了。一個倚在垛口邊的弩手從懷裡掏出最後一塊乾糧啃了一口,發現乾糧比平時更硬,嚼了很久才嚥下去。

一個年輕士卒坐在臺階上,低著頭,手裡攥著一截斷掉的弓弦,弓弦已經鬆了,線圈散開,他攥著那截鬆開的線圈,看了很久,沒有放下來。城頭上沒有人歡呼,有人靠著垛口喘氣,有人蹲在牆根下把刀插回鞘裡,刀刃被血沾了一手,在鞘口擦了兩下才插進去。城下宋軍正在退向後方,隊形不亂,傷兵走在中間,還能走的人走在兩側。

趙鈞站在土臺上,看著東段城牆上那幾個站住的位置正一個接一個地失去。不是被推下來了,是後面的人沒有跟上。登城的節奏被打斷了,城頭的人數不夠支撐一條連續的防線,每一個翻上去的人都要面對比他自己多好幾倍的守軍,撐不了太久。他把手從欄杆上放下來,欄杆的鐵皮面上留下了一道淺淺的霜化水痕,正被風吹乾。

他對身側的岳飛說:“退下來的人清點一下,看看東段還有多少人能再上一次。“岳飛叉手應了一聲,轉身走了。趙鈞還站在土臺上,看著那些正在退回來的盾牌手,有人揹著傷兵,有人扶著斷臂的同袍,走在隊伍最後面的幾個,甲冑上還留著城頭翻落時沾上的灰土和血跡。

他沿著隊伍從第一個看到最後一個,沒有移開目光,一直看到最後一列隊伍退到了安全距離之外,才轉身走下土臺。走得很慢,靴底踩在凍土上,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在他身後,南城門洞內側的陰影裡,那幾輛陷在坑裡的衝車還保持著頭朝下的姿勢,像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嵌進了地底。

那幾道從車輪縫隙裡透進來的光帶正隨日頭移動而緩緩偏轉角度,從門洞內側的地面移到磚牆上,又從磚牆移到更高的地方。沒有一輛被拉出來,城內的人手已經全部調到了東段。

暮色降臨之前,南門外又安靜了。城頭那盞燈重新亮了起來,光比昨天又弱了一些,火焰的邊緣被風吹得歪向一側,燈罩內側的積碳又厚了一圈。城門內側,那個什長蹲在坑邊,伸手摸了摸坑口木板的邊緣,木板已經裂了,被第一輛衝車的輪子壓斷的斷面露出來,木茬參差不齊,摸上去扎手。

他蹲在那裡,手停在木板上沒有收回來,指腹沿著斷面的紋理來回摸了兩遍,像是在用觸覺確認這道口子是什麼時候裂開的、從哪個角度壓斷的。旁邊有一個年輕計程車卒,正在用刀尖刮靴底沾的土,颳了兩下就停了,把刀放在一邊,靠著牆坐了下來,抬頭看著頭頂的城門洞。門板已經沒了,從這個位置能看到外面灰藍色的天。看了一會兒,又低下頭,沒有再抬頭。

遠處,宋軍營地裡的火把正在一盞一盞地亮起來。趙鈞站在營帳門口,沒有再往土臺方向走。他知道明天還會有更多梯子架上去,還會有更多人翻過那道垛口,也還會有更多人掉下來。他站在營帳門口,那盞燈還在亮著,隔著半里地,光在風裡跳了一下又穩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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