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刀從西門進城的時候，天還沒亮透。他扶著城牆根站了一會兒，城磚表層凝著一層細霜，被他掌心的溫度化開了一道溼痕，又迅速被風吸乾。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靴子，左靴底磨穿了，邊沿的皮翻卷著露出內層的麻線，斷口處嵌著幾粒細碎的沙，在晨光裡泛著暗沉的白。他靠著城牆站了片刻，等到膝蓋不再發顫，然後直起身朝衙署方向走去。
從西門到衙署的路他走過很多次，但這一次他每一步都在數。靴底踩在磚地上的聲音很輕，輕到他只能透過腳掌傳來的觸感判斷自己走到了哪裡。走到主街拐角時，他側頭看了一眼那間鐵匠鋪，門還關著，窗紙合攏，門檻外側那道掃痕還在，沒有被新的灰覆蓋。他沒有停步，繼續走。
趙鈞在正堂裡。案上那盞燈燒了大半，火苗在晨光裡壓得很低。老刀走到門口時沒有叉手行禮，站在那裡，說了一句：“他們走了。往北。“他說話的時候撥出的白氣在晨光裡凝成細霧，斷斷續續的，像是一口氣接不上下一口氣。
趙鈞從輿圖上抬起頭：“金人來了多少？“老刀說：“五十騎。前二十人全裝重甲，後排持弓，佇列整齊，沒有舉火把。末將在沙地邊緣蹲了一整夜，看到他們紮營的位置選在一處背風的土坎後面，帳篷是三排，每排間距一致，不是遊騎臨時歇腳，是提前知道有人會到。“
“營地外圍沒有挖壕溝，也沒有架拒馬，說明他們不打算久留。帳篷布上的霜每天都在同一位置積到同一厚度又融化，證明他們兩夜沒有移動過。營地內沒有生火的痕跡，帶的都是乾糧。營地朝向是北偏東，不是正對暖泉谷，是對著沙地方向，他們一直在看北面，等著從沙地深處走出來的人。“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末將數了他們的馬，六十匹。多出來的十匹是備馬，鞍韉上掛著乾糧袋和草料囊。末將在營地外圍撿到一枚脫落的大鐵釘，是靴底用的，專用於沙地防滑。他們已經在準備從沙地進入更復雜的地形了。“
趙鈞站起來，走到老刀面前，低頭看了一眼他的靴子。鞋底磨穿了，邊沿的皮翻卷著露出內層的麻線。他開口說：“去歇著。“老刀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出去。他經過門檻時靴底的磨損處卡了一下，他拔出來，繼續走了。腳步聲在廊下響了幾步，拐過牆角，消失了。
趙鈞轉身走回案前。輿圖攤在桌面上，暖泉谷的位置被炭筆圈過太多次，紙面發毛，邊緣捲起，那道圓圈的邊緣已經被他的手指反覆撫過，磨出了一層光滑的亮痕。
他在心裡算了一道數，老刀說“大約兩千多人“，西夏兵制，年十五為丁，每兩丁取一人為正軍，另一人為負贍。正軍能戰，負贍負責後勤，戰時也須上陣，但甲冑不全、弓力不足。那兩千多人里正軍可能只有千餘，真正能披甲衝陣的不過數百。金人接走的是一支熟悉地形的嚮導部隊，不是一支能野戰的主力。他把手指按在那個位置上，停了三息，然後收回來。
他聽到前院響起腳步聲，不止一個人。岳飛、韓世忠、劉錡從廊下走來，宇文虛中走在最後，手裡攥著一卷紙，邊角已經卷了。四個人在門口站了一下，魚貫而入。
趙鈞站在案後，把老刀帶回的訊息複述了一遍：“嵬名乙逋走了，金人接走了他。暖泉谷現在是他們的前哨。“他把目光從輿圖上抬起來，“金人已經把手伸進來了。“
宇文虛中走到案邊，把那捲紙攤開。紙面上是幾頁情報摘要，最上面那頁是三天前從河東路方向送回的。“金人在河東路方向屯兵三萬。完顏宗望在白溝北岸集結了不下三十萬人，正在籌備南下。但完顏撻懶在河西走廊的動作，說明西路軍有自己的打算。撻懶現在的職務是六部路都統，天會三年伐宋時他隨完顏宗翰、完顏宗望為西路軍，是金朝西線的關鍵人物。“
另外，宇文虛中翻到第二頁，“宣和六年正月，李乾順已經奉表降金，以事遼之禮事金。金人視西夏為藩屬。如今西夏覆滅，金人不會坐視宋軍獨吞河西。他們接走嵬名乙逋是收編西夏殘餘勢力的一步，也是在做西線佈局。“
趙鈞的目光從紙頁上掃過，落在岳飛身上。岳飛站在他左手邊，甲冑齊整，肩甲上還帶著上午操練時蹭的灰。他開口說：“經略，末將去一趟賀蘭山北麓。沿山腳走一遍，看哪些隘口能走馬。“趙鈞看著他：“只探不戰。“岳飛叉手行了一禮，轉身走了出去。他推門的時候帶進來一陣風，案上那盞燈晃了一下，燈焰偏了一下又彈回來，在燈罩內壁投下一道移動的陰影，從輿圖上賀蘭山的位置掃到興慶府的位置，又掃回去。
午前，老刀從城西回來，在正堂門口說：“城裡有動靜。幾個在西夏舊朝做過事的人被認出來了，圍在城西巷口，三四十個百姓堵著不讓走。“
趙鈞站起來：“帶路。“
他到城西巷口時，火把已經點起來了。百姓圍成一道半圓，中間蹲著三個人，兩個四十多歲，穿著舊袍子，袍面被扯破了幾處，露出裡面的舊棉絮；還有一個更年長一些，縮在最裡面，手抱著頭。人群裡有人在喊：“西夏的狗官！害了我們多少年！“一個人彎腰撿起了一塊碎石，攥在手心裡，沒有扔出去，但指節攥得發白。
趙鈞走到人群外圍，士卒分開一條路。他走進去，蹲下，把那個年紀最大的從地上扶起來，手指觸到了他後頸上一道細長的血痕，血還沒有乾透，沾在了趙鈞的指腹上。他沒有擦，也沒有藏，就那樣站了起來，轉過身，面朝那些舉著火把的百姓，手指上那點血在火光裡泛著暗紅色。
他開口說：“降者不殺。朝廷有令，既往不咎。他們現在是宋的百姓，不是西夏的官。“聲音在巷口的磚壁之間來回折了一下。人群安靜了一瞬。那個撿起碎石的人低下頭，看著自己手心裡的石塊，手指慢慢鬆開，石塊落回地面，發出一聲輕響。
火把的光在夜風裡偏了一下又彈回來，氣氛委實是詭異的很。
那三個人被士卒扶起來帶走了。人群漸漸散開，火把的光從巷口退到街角，又退到更遠處。趙鈞還站在原地，看著那些火光遠去，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指尖那點血已經幹了，凝成暗紅色的一小片。他沒有擦，轉身往回走。
他經過鐵匠鋪時，門板內側透出一線微弱的燈光。他沒有停步，繼續走。走進衙署前院時，他看見宇文虛中站在廊下等他。宇文虛中把手裡那捲紙翻到第二頁：“經略，還有一件事。劉大人的信使昨晚出城了。走的是東門，方向是東京。
不是回朝廷的正式驛傳路線，是走商路，那人繞過了官道驛站，說明他不想讓人知道他帶了什麼訊息。“
“末將讓人跟了二十里，末將的人在西水門外的岔路口看到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城門方向，確認有沒有人跟著，然後繼續走了，沒有加速也沒有減速，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趙鈞的目光抬起來：“跟到什麼地方？““西水門外的岔路口，確認他折向東南之後，末將的人就回來了。“
趙鈞沉默了一息：“他走商路，說明他不信任驛傳。下次他再派人出城，派人跟著，但不要打草驚蛇。“
他走進正堂，在案前坐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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