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宋,開局收復燕京》第36章 金人再犯漢家園(1)

作者:馳聞·26天前

天會二年,正月二十五,白溝北岸的雪已經下了整整一天一夜。

完顏宗望站在中軍大帳的門口,手按在帳簾邊緣,沒有掀開。

隔著羊毛氈的縫隙,他能看見雪還在下,那種細密的、帶著冰粒的雪,落在帳篷頂上堆積成一層灰白色的厚氈,落在馬背上化開又凍住,落在凍硬的地面上鋪成一層幾乎聽不見腳步聲的薄毯。風不大,但一直在吹,把帳簾的下襬吹得微微翻卷。

雪粒打在氈布上時發出的聲音極其細微,像是有無數根細針同時在遠處輕輕敲擊著同一面鼓,均勻、持續、沒有起伏。帳內的炭火在風中發出短促的噼啪聲,每一次都被那片細密的沙沙聲包裹著吞進去,又從尾端被推出來,像是在整座營地持續的呼吸中短暫地浮起又落下。他站了片刻,然後鬆開手,轉身走回案前。

帳內的炭火壓得很低,火苗被炭灰壓著,燒得慢,把整座帳內的溫度維持在一個既不暖和也不冷透的狀態。

暖氣的邊界正好在案腳的位置停下,過了那道看不見的線,空氣就重新變回了白溝北岸該有的溫度。

案上攤著一幅絹帛輿圖,邊角已經被捲過太多次了,摺痕處泛起一層暗沉的細碎光斑,被炭火的微光映著時,邊緣的墨跡和絹絲的紋路疊在一起,像是地形線本身正在從古老的紙面上慢慢浮起。

輿圖是用遼國的舊絹改的,邊角還殘留著一行褪色的契丹文舊批註,墨色已經發褐了,像是寫在另一場戰爭裡的。那行字被金人的硃筆覆蓋了大半,只剩下尾端三個字還隱約可辨,寫的是某處城寨的名字。

宗望的目光從那些被覆蓋的舊批註上掠過,沒有停留。

輿圖上用硃筆標註著宋軍的防線,白溝以南,真定府、中山府、河間府三座重鎮依次排開。

白溝距離真定府約三百里,斥候急行一日可到,大軍緩行則需要四到五天。從另一面說,這三座重鎮之間的間距也意味著宋軍無法快速互相支援,童貫在真定府,种師道在滑州,中山府和河間府的駐軍各自為政,誰也不知道金人會先打哪一處。

他的手指從真定府的位置移到中山府,又從中山府移到河間府,最後落在真定府以東那一段被塗改過多次的防線輪廓上,不再移動了。

炭火的熱氣從案角漫上來,把輿圖靠火一側的邊緣烤得微微卷起,他伸手按了一下,紙面又落回了原處。他的指尖在真定府的位置上停了兩三息的時間,然後收回來。

帳簾被掀開了,冷風灌進來,炭盆裡的火苗偏了一下,又彈回原處。

走進來的人披著一件黑色的皮氅,肩頭和帽簷上落了一層細雪,進門後在炭盆邊站定,靴底在門檻內側的石面上蹭了兩下。

那人低頭看了一眼靴底蹭下來的泥,灰白色的,是白溝北岸凍土的顏色,說明他剛從短距離巡邏回來,沒有走遠。然後他側頭朝案上的輿圖掃了一眼。

他比宗望矮半個頭,但身形更厚,像是被北方的風沙一層層裹出來的那種敦實。他摘了帽子,露出剃得發青的頭頂,只有後腦勺留著一根短辮,辮梢用紅繩扎著。

“都統,”他的漢話帶著燕地口音,尾音往下沉,“斥候回來了。白溝以南的宋軍駐防,真定府不到五千人,中山府已經三個月沒有收到軍餉,河間府的城牆去年秋天塌了一段,至今沒有修補。另外,”他頓了頓,“斥候在白溝南岸看到一座宋軍哨位。木架還在,上面的茅草頂已經塌了半邊,像是很久沒有人維護過了。哨位旁邊有一截燒過的火把,只剩下燒焦的木頭茬子,被雪埋了一半。白溝河上那一段結的冰厚度超過兩尺,全軍過河問題不大。斥候踩上去試過,浮冰沒有碎裂聲。”他報出這些數字和細節時語氣平淡,像是在唸一張已經背熟的清單。

完顏宗望沒有抬頭,目光還落在輿圖上,開口時先問了一句:“种師道在滑州,他手裡有多少人?”

那人說:“剛到滑州的時候只有幾百個潰兵,這幾天收攏了一些,不會超過三千。甲冑不全,兵器不足,馬匹不到三百。童貫的兩萬勝捷軍到了真定府,甲冑齊整,旗號很密,但种師道不在真定府。”

他的手指在輿圖上從真定府的位置移開,落向東南方向的滑州。“种師道的人守在滑州,和童貫互不統屬。宋人還是老樣子,各守各的城,各看各的門。”

雪粒繼續落在帳布上,沙沙聲持續不斷,從開篇一直延續到現在,像是有人在帳外一直不停地說著什麼,只是一直沒有進來。

宗望站在那裡,沒有立刻回應那番話,似乎正在把那些數字和這個季節重疊在一起。

宗望開口時聲音不高:“童貫的勝捷軍,打方臘的時候他用的也是勝捷軍。那時候他打得不錯。現在換了地方,換了對手,就不知道還能不能打了。”

他轉身面向帳門口的方向,目光越過那個人的肩膀,落在帳簾邊緣透進來的那線灰白色的天光上,像是在想著什麼。

然後他開口:“把郭藥師叫來。告訴他,真定府的戰事,我想聽他說說那邊的路。”

那人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帳簾掀開又落下,冷風再次灌進來,帶著雪粒打在氈布上的沙沙聲在風停下的間隙裡恢復原狀,像是那層持續不斷的背景音從來沒有被打斷過。

宗望沒有轉身,站在輿圖前,等到那雙靴子踩在凍土上的腳步聲徹底被風聲蓋住之後,才把目光從帳簾邊緣收回來,重新看著真定府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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