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會二年，二月初七，白溝河以南二十里處，一隊金軍斥候正在官道上列隊。
三十騎，由一名蒲輦率領。
他的盔頂比普通士卒多一道鐵箍，馬鞍側掛著一面摺疊的小旗，旗面卷緊後用皮繩扎住，在行軍時貼著鞍韉不動，只在風大的時候偶爾被掀起一角又落回去。
前二十人全甲，後排持弓，佇列在晨霧中展開時，馬匹之間的間距幾乎完全一致。
領隊的蒲輦勒馬停了一下，側頭朝南面望了一眼，官道兩側的農田已經荒了，去年的莊稼茬子還豎在地裡，被積雪壓彎了又凍硬，像一排排折斷的骨刺。
茬子之間的地面上散落著被遺棄的農具，一把斷了柄的鋤頭半埋在雪裡，木柄的斷口處已經發黑，像是一道被風乾太久後自己裂開的舊傷。柄上的握痕還清晰可辨。
旁邊翻倒著一隻木犁，犁頭已經鏽了，在雪面上壓出一道淺坑。像是主人走的時候沒有來得及帶走，或者已經不打算再回來了。
蒲輦沒有說話，抬手朝前方指了一下。佇列重新開始移動，馬蹄踩在凍土上，靴底的防滑鐵釘在硬土表面留下細密的刮痕，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被從路面上緩慢地颳去一層。
他們在午前到達了第一座宋軍堡寨。寨門緊閉，牆頭上沒有旗幟，也沒有巡邏計程車卒。
蒲輦在距離寨門約兩百步處勒住馬，沒有靠近，等著寨牆上有什麼動靜。等了大約二十息，牆頭上沒有出現任何人影。他撥轉馬頭，帶著隊伍繼續向南推進。
他經過那座堡寨時沒有回頭，但他在越過寨門正前方的那段路時放慢了馬速，他看到寨門內側的夯土地面上有幾道被拖曳過的痕跡，方向是往南的，很深，像是有什麼沉重的東西被從寨子裡拖出去之後沒有被人再拉回來。他收回目光，繼續策馬向前。
午後，斥候隊在一處廢棄的驛站旁停下來歇腳。驛站的圍牆已經塌了大半，露出裡面的土坯房，屋頂的茅草被風吹散了，只剩下幾根發黑的橫樑斜插在牆體上。
驛站的舊門框還立著，上面掛著一塊殘破的木牌，字跡已經被風雨侵蝕得看不清了，但還能辨認出“驛“字的右半邊。牆角有一口井，井口被一塊石板蓋住了，石板上積了一層灰。
一個金軍士卒蹲在牆根下，從懷裡掏出一塊幹餅，掰了一半遞給旁邊的人，嚼了兩下之後開口問了一句：“真定府還有多遠？“
領隊的蒲輦蹲在幾步外，把輿圖攤在膝蓋上，手指從白溝出發，沿著官道向南劃了一段，停在一處被硃筆圈過的位置：“還有八十里。“他合上輿圖，“今天不走了。前面有宋軍的哨騎，再往前走會被看見。“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朝北面望了一眼，“明天天亮之前摸過去。“
年輕士卒在他回答之後沒有再問，重新低下頭，靠著牆根啃餅。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時注意到牆角磚縫裡卡著一截燒了一半的蠟燭，蠟油已經凝固在磚縫裡，被凍得發脆。他伸手碰了一下，蠟燭應聲而斷，斷口處顏色比表面略淺，邊緣還沒有被風沙磨圓，說明燒掉的時間不長。他沒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把斷蠟燭放回原處，收回了手。
入夜後，斥候隊在一處幹河床的背風處紮了營。沒有生火，人和馬都蹲在河床底部的陰影裡。
一個年輕的金軍士卒靠著一塊半埋在土裡的石頭坐著，把刀橫放在膝蓋上，沒有睡著。他旁邊坐著一個年紀更大的，正低頭用一塊破布擦弓臂，擦得很慢，像是在用那個動作替自己數著時辰。
年輕士卒開口問了一句：“宋人會不會在真定府外面埋伏？“
年長的沒有抬頭，繼續擦弓臂：“不會。宋人不會在城外打仗。他們只會守城。“
年輕士卒沉默了一會兒：“那他們守得住嗎？“
年長的停下了擦弓臂的動作，把弓舉起來對著月光看了一眼，弓臂上殘留著幾道細密的裂紋，是上次作戰時留下的，雖然已經用膠填補過，但每次拉滿時那道裂口還是會在布面和膠層的間隙中隱隱露出痕跡。他沒有說“但我們也會輸“，只是把弓重新放回膝蓋上，繼續擦。
年輕士卒沒有再問，把刀從膝蓋上拿下來插回鞘裡，靠著石頭閉上眼睛。但他沒有睡著，他在黑暗中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和風聲疊在一起，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遠處緩慢地移動。
二月初八，天還沒亮透，真定府城頭換了一班崗。換崗計程車卒裹著舊皮甲從登城臺階上走下來時，腳步比平時更重，靴底踩在夯土臺階上刮出一道道細碎的白痕，像是有東西正在臺階表面反覆拖過。他走下城牆時遇到了正往上走的什長，側身讓了一下，兩人擦肩而過時誰也沒有說話。
北面的官道上，金人斥候已經摸到了距離真定府不到五里的位置。他們在一處土坡後面停了片刻，領隊的蒲輦趴在坡頂，手搭在額前，眯著眼朝城牆方向看，城頭上的人影比預期的少，旗號倒是不少，整整齊齊地插在城樓兩側，在晨光裡紋絲不動。
蒲輦注意到了那些旗的細節：旗杆比舊旗杆顏色淺，是最近才插上去的。旗面是綢布做的，在風中沒有抖動，和河北禁軍的舊麻布旗不同，綢布太新了，還沒有被風磨軟，每一面旗都像是剛掛上去的，旗杆上還殘留著拆封時留下的紙屑。他在那裡看了一會兒，然後退下來，對身後的人說了一句：“旗是新的。“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帶著隊伍沿著土坡的陰影退回北面，馬蹄裹著布，踩在凍土上沒有留下聲音。
真定府城內，童貫坐在帥帳裡，面前攤著一份剛從滑州方向送來的公文，是种師道的手書，字跡端正，落款日期是兩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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