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旁邊蹲著一個老卒，正低頭用一塊磨刀石磨刀，磨石表面已經被磨出了一道凹槽。老卒磨了一會兒停下來，把刀刃湊到光下看了一眼，然後問了一句：“種帥，真定府那邊還有沒有信來？“
种師道沒有回答。他把手裡那塊幹餅掰了一角塞進嘴裡，嚼了很久才嚥下去。然後他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不高，像是在對自己說：“不會有了。“
老卒沒有再問，低下頭繼續磨刀。他磨完之後沒有立刻把刀收起來，把刀橫放在膝蓋上，刀刃朝著北面，像是用那個方向替自己記住，如果那道門開了，刀應該朝哪邊舉。
二月初九，金軍前鋒約三千騎出現在真定府以北十五里處。他們在官道兩側列陣，沒有立刻攻城，也沒有派人喊話，只是停在那裡。
宗望在等兩件事：一是童貫會不會自己走出來，二是完顏撻懶在賀蘭山方向的進展。他知道西線的訊息傳到河北需要時間，但他需要在那道訊息到達之前，讓河北的門先合上。
童貫在城頭上看到那片黑色陣列的時候，手扶著垛口站了片刻，然後轉身走下城牆，叫來傳令兵：“派人去滑州，告訴种師道，金人到了。“
傳令兵應了一聲，翻身上馬從南門出城。他跑出去不到十里就折回來了，南面的官道上也有金人遊騎在活動，路被切斷了。
南面遊騎的出現意味著宗望已經完成了對真定府的半包圍，不只是圍城，是切斷了童貫與南面的所有聯絡。童貫聽完回報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那就再等等。“他沒有說等什麼。
城外的金人陣列沒有往前推進，也沒有後退，只是停在那裡，像一道正在緩慢凝固的線。
二月十一，种師道收到了一封口信。是那封他從二月初八就再沒有等到過的回信的延續，一個從真定府方向逃出來的潰兵帶來了關於那道門是否還能撐住的第一手訊息。
潰兵蹲在城牆根下，聲音發顫，斷斷續續地說：“真定府……金人圍了城。太師沒有出戰。城頭的旗還在……但沒有人上城了。“
种師道蹲在潰兵面前，目光落在他的腳上，潰兵的腳趾從鞋底的破口處露出來，凍得發紫，指甲縫裡嵌著幹泥。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去領一雙新鞋。“聲音不高，像是那句話不是對潰兵說的，是對自己說的。
潰兵被士卒扶下去歇息之後，他站起來，走到城牆邊，手扶著垛口朝北面望了一眼。暮色正在從北面漫過來，把官道的輪廓一寸一寸地吞沒。
他站在那裡，夜色不是一下子來的。先是北面的天從灰白變成暗藍，然後暗藍變成灰黑，最後連城牆根下的磚縫都看不清了。他站在那裡，一直等到最後一道光從垛口邊緣退去，才轉身走下去。
風從北面灌進來時，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扶著垛口的那隻手，指節已經發白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攥緊了很久。他鬆開了手，又攥了一次，然後重新按住垛口，沒有再鬆開。
二月十二，傍晚。他走回帥帳，在案前坐下，鋪開一張紙，提筆。
落筆之前，他先看了一眼案角那枚印信，鎮洮軍節度使的銅印，印紐上纏著一截舊紅繩，已經褪色了，繩結處還殘留著一道被反覆摩挲過的舊痕，像是有人曾經在很多個深夜用指尖觸碰過同樣的位置。他看了那枚印一眼，然後才落筆寫下：“滑州守軍不足三千，糧草可支十日。金人已至真定府，真定若破，滑州即為孤城。“
他看了一遍，摺好封入信封，叫來信使：“送到東京。走小路，不要走官道。“
信使接過信，翻身上馬，從南門出城，很快消失在夜色裡。种師道站在城門口，手扶著門框，看著那道背影消失。門框上有幾道被他反覆扶過的舊痕，像是他每次送信出去都會站在那裡，等到看不見了才轉身。
他等到信使的背影徹底消失在暮色中才鬆開手，轉身走回城頭，扶著垛口繼續朝北面看。夜色裡什麼也看不見，但他知道有人正在從那個方向走過來。
滑州城牆根下，那個老卒還坐在原處，刀橫放在膝蓋上，刀刃朝北。他沒有問种師道剛才去了哪裡，也沒有問那封信是寫給誰的。他知道信已經送出去了，也知道不會有回信了。他只是坐在那裡，刀刃朝北，像一道不會自己合攏的裂縫。
二月初十二，滑州城的北面官道上終於出現了人影。不是大部隊，是一個騎馬的斥候，在距離城門約二里處勒馬停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撥轉馬頭，先朝城門方向看了一會兒，像是在數城頭上還有多少面旗，又像是在確認那面旗還在不在。城頭上的人看到了他，但沒有人喊，也沒有人放箭。他們知道那不是援兵。然後他撥轉馬頭，沿著來路往回走。
种師道沒有上城頭去看。他坐在帥帳裡，面前攤著那幅已經標記了大半的輿圖，手指停在真定府的位置上。他沒有往下劃，因為他知道再往下就是滑州了。
他坐在那裡，手指壓在紙面上，燈焰在他低垂的視線邊緣跳了一下又穩住了。那是二月初十二的傍晚，距離金人越過白溝已經過去了十一天。他不知道自己還能等多久，但他知道那道門後面已經沒有人站在自己這一側了。
在更遠的南面，那封送往東京的奏疏正在路上。信使已經走了三天，距離東京還有一半的路。他不知道朝堂上的人正在反覆擱置他懷中的那幾頁紙，他只知道种師道在等迴音。
而在真定府城外，金軍的陣列在暮色中緩緩向前推進了一里。完顏宗望沒有下令攻城，他在等童貫自己走出來。他站在中軍帳外的土坡上，看著真定府的城牆在暮色中逐漸模糊。
一個斥候從南面策馬回來，在他面前勒馬，低聲說了一句：“滑州那邊，种師道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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