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寒走到琴桌前。這是一把伏羲琴,不是很古,但絕對出於名家之手。伏羲琴大氣渾圓的風格,正適合彈奏此曲。周寒撫摸了一下琴絃,蠶絲琴絃光澤明亮,柔韌,彈性也極好,不愧是皇家之物。
周寒端端正正坐在琴桌後,輕挑琴絃,一道嗚咽如暗泉深流的聲音,在大殿中擴散開來。殿中瞬間靜得如時間都停止了。
“玄雲侵兮白日荒,金甲寒兮凝清霜。鐵騎紛踏兮山河碎,孤城夜火兮照殘牆。稚子呼啼兮母魂傷,老翁扶杖兮望空鄉。灶冷三日兮煙塵絕,井涸五更兮苔痕黃——”
成武帝聽著聽著,神思恍惚間,自己好像身處一處戰場。不,這原本不是戰場。因為他看到還沒成熟的稻田,還有遠處,在煙塵中時隱時現的村落。兩方兵馬戰在一處,血肉橫飛,馬嘶人嚎。
很快,一方撤退而去,另一方緊緊追趕,這裡只剩下滿地鮮血,丟棄的旗幟,扔下的兵矛,人屍馬屍橫七豎八。那一片稻田,已經被兩方的廝殺,踩踏得七零八落,
成武帝向那處村落,走過去。一路之上,他沒看到耕作的農人,只看到無人打理的田地,雜草叢生。
“啊——啊——”一陣陣幼兒的啼哭聲傳來。成武帝順著聲音找去,就看到在草叢之中,一個不足兩歲的幼兒,坐在地上,哇哇大哭。就在幼兒的旁邊,躺著一個女人。成武帝走近一看,那女人身上衣服破破爛爛,胸口有一大片血跡,人已經死了。想來,這女人就是這幼兒的娘,不知被什麼人殺死在這兒。
成武帝心中大怒,正要質問是誰殺了這女人。可他一抬眼,卻發現眼前一片,橫七豎八躺著許多屍體,看他們的衣著,都是普通百姓。他們身邊散落著擔子,竹筐、木車等等。看這些屍體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散落的物品不止有衣物,還有鍋碗,木盆和一些發黑的口糧。
成武帝雖長於深宮,也看出來了,這些是逃難的百姓。大概是與潰敗的軍隊相遇,被殺死在這裡。
“完了,完了!”一聲長長哀嘆,從成武帝身後傳來。成武帝回身過,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者,手裡拄著柺杖,面對著蒼天,絕望地哭喊。“沒了,什麼都沒了。兒子死了,孫子丟了,我還活著幹什麼?”
老者說完,丟下柺杖,垂下頭,就朝不遠處一棵乾枯的樹幹撞去。
“不可!”
成武帝大喊一聲,猛地睜開眼。眼前還是富麗堂皇的啟華殿。原來,剛才他被帶入了琴聲所展現的情景之中。
琴聲錚錚,音調一轉,如泣如訴。
“八荒寂寂絕人語,九原茫茫盡歧妖。新墳疊疊如鱗羽,舊鬼啾啾似夜梟。獨留烝民兮罹此厄,四野哀哀兮怨不消。天既生民兮何不仁?地既載物兮德漸凋。”
成武帝的腦海中,展現出一幅圖景。一片荒蕪的土地上,新墳一座挨一座,墳上一片白茫茫,是飄蕩的招魂幡。遠處傳來人們的哀哭之聲。
“身若微塵願試劍,志猶堅石解鋒芒。丹心一片兮跪天闕,乞止兵戈兮安四方。龍收戰甲雲生雨,虎止爭殳風送香。”
琴聲止。殿中靜得落針可聞。成武帝失神,不知腦中在想什麼。保榮呆呆地站在一邊,似乎還沒在琴聲意境中擺脫出來。
“皇上!”周寒站起身,喚了一聲。
成武帝回過神來,輕輕嘆了口氣。他明白周寒彈此曲的用意。
“此曲從何而來?”成武帝問。
“稟皇上,臣女幼時曾親歷孫步銘叛亂。”
成武帝點點頭,“難怪!原來是你親身經歷之事。”
“保榮,你讓鐵恕送李家小姐回去。”聽了周寒的琴曲,成武帝心情沉重,不想多說話了。
“是!”保榮答應一聲,帶著周寒往殿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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