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秀芹看著裴一泓,覺得這個小夥子確實不錯。
二十出頭,剛從學校出來,身上那股子青澀勁兒還沒褪乾淨,但眼睛亮堂堂的,看人的時候不躲不閃,站姿也端正,像是練過的。
她在婦聯幹了十幾年,看人第一眼看眼睛,第二眼看站姿。眼睛亮的人心裡不藏事,站得首的人腰桿硬。
她的關注點卻不在裴一泓身上,目光轉向羅成。
這人她越看越眼熟,總覺得在哪兒見過,但那張臉又跟她記憶裡的對不上號。
“羅秘書,我看你怎麼有點眼熟的樣子?”
羅成站在那兒,手裡還拎著楊秀芹的包袱,聽見這話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笑容從嘴角慢慢擴散到整張臉上,帶著點靦腆,也帶著點壓不住的激動。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放低了,但每個字都帶著分量:
“大姐!您不記得也不奇怪,我是羅成啊!當年在朝鮮,我是180師的......老師長帶著我們從絕境中走出來的,那時候我負傷,跟鐵柱......”
他說到這兒,聲音哽了一下,沒往下說。但那沒說出來的半句話,楊秀芹聽懂了。
180師。絕境。斷後。八百人。
她想起那些年劉國清從朝鮮回來,身上帶著傷,胳膊廢了一半,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有時候突然坐起來,點了根菸,抽完了又躺下。
她問他怎麼了,他說沒事。現在她知道了,他睡不著的時候,想的是那些沒回來的人。
羅成站在那兒,眼眶紅了,但沒哭。他吸了吸鼻子,聲音穩了穩:“當初要不是老師長,我們全師整整數千人啊,恐怕都得被美軍包餃子。我是老師長留下來斷後的八百人中的其中一個,也是活下來的幾十個人中的一個。”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您不知道,當我得知是老師長來川省任書記處書記、副省長的時候,我啊,是整宿整宿地睡不著,一連好幾天,開心得睡不著......”
楊秀芹看著他,心裡頭那個滋味,說不上來。
她想起劉國清從朝鮮回來那段時間,整個人瘦了一圈,左胳膊抬不起來,晚上睡覺的時候翻個身都疼得皺眉。
他從來不提180師的事,從來不提芝浦裡阻擊戰的事,別人問起來他就說“都是組織指揮得好”。
那時候,就是身為志司代理司令員的陳旅長親自點將,也不知道陳旅長是怎麼那麼篤定,整個朝鮮,幾百個師級裡面,就認為只有國清能去救?
現在她知道了,那場仗,他以八百人的性命換了近八千人的生路。
他從來不提,是因為他覺得對不住那八百人。
楊秀芹站在那兒,眼眶紅了一下,但沒哭。
她伸手拍了拍羅成的胳膊,聲音不大但穩:“好了,小羅,都是過去的事情了,我們不提,不提了。等你的老師長過來,咱們再好好談。”
羅成點了點頭,抹了一把眼睛,轉身張羅警衛員幫忙拿行李。何大清和白寡婦站在旁邊,把這一切看在眼裡。
何大清在首鋼幹了那麼多年,知道劉國清是英雄,但他從來沒想過這個英雄的分量有多重。
此刻他聽著羅成說的那些話,心裡頭那個震撼,像被人往胸口砸了一錘。
八百人換八千人的生路——這事兒擱在書上看,就是一行字;
擱在眼前聽當事人講,那就是一條命換一條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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