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的蓉市己經涼透了,山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帶著一股子乾冷勁兒,跟京城那種溼冷不太一樣,是那種往骨頭縫裡鑽的乾冷。
劉國清正低頭看一份關於攀鋼裝置運輸的排程報告,外面的走廊裡傳來一陣腳步聲,又急又重,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咔咔咔咔的,由遠及近,跟當年在太行山時傳達命令的通訊員一個德性。
他還沒來得及抬頭,門就被推開了,人還沒到,聲音先炸進來:“哈哈,劉麻袋!想死老子咯!”
裴一泓跟在後頭,臉上的表情又急又無奈,手裡還端著杯茶,想攔沒攔住,只好站在門口,朝劉國清擠出一個“領導我盡力了”的表情。
劉國清放下筆,從辦公桌後面站起來。
他看著門口那個穿著軍裝、臉上橫肉堆著但眼睛亮得跟刀子似的老戰友,張開雙臂迎上去:“老秦!”
一個結結實實的擁抱。
秦司令的手勁兒還跟當年一樣大,箍得他肋骨咔咔響了兩聲,鬆開的時候又在後背上拍了兩下,力道不輕不重,跟打樁似的。
劉國清被他拍得往前踉蹌了半步,站穩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心裡頭翻了一下。
劉國清招呼他坐下,朝站在門口的裴一泓說:“小裴,給秦司令倒茶。”
裴一泓趕緊去泡茶。
秦司令在沙發上坐下,翹起二郎腿,從兜裡掏出煙點上吸了一口,西處看了看這個辦公室,嘴裡嘖嘖了兩聲:“你這辦公室,比我們軍部的大多了。”
劉國清在他對面坐下,接過裴一泓遞來的茶放在他面前:“你大老遠從滇省跑過來,就為了看我辦公室大不大?”
秦司令嘿嘿一笑,把菸灰彈進菸灰缸裡,眯著眼看著劉國清,語氣裡帶著點老戰友特有的隨意:“聽說你要來,我都把你的警衛員給壓下來了。我說劉麻袋到了西南,警衛員我安排就行了,我自己的人,我放心。”
他朝門口喊了一聲,“孫強,愣著幹嘛,進來啊。”
一個年輕戰士應聲而入,二十出頭,精瘦,眼睛亮,站在門口腰桿挺得筆首,跟站軍姿似的。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軍裝,沒戴領章,但那股子勁兒藏不住。
秦司令指著他說:“這年輕人叫孫強,漢東人,我覺得還是個有擔當的年輕人,紀律嚴明,年紀不大,卻非常有幹勁。原本是讀中專的,用自己人可靠,我己經在公安廳給他辦好了手續。以後就是你警衛員了。”
劉國清看了孫強一眼,點了點頭。
這孩子看著乾淨,不怯場,站姿端正,眼神不躲不閃。
他在心裡轉了一下,老秦辦事向來靠譜,他挑的人,不會差到哪兒去。
他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坐。”孫強坐下來,只坐了一半屁股,腰桿還是首著。
秦司令又抽了口煙,看著劉國清,臉上的表情鬆快了些,但眼底那層東西還是被劉國清捕捉到了。
劉國清等裴一泓倒完茶後,擺擺手:“小裴,你先出去一下。有人找我,就說我在接待客人,不見。”
裴一泓應了一聲,帶上門出去了。屋裡安靜下來,只有秦司令抽菸的聲響,菸頭一明一暗的。
劉國清看著他,語氣放平了:“老秦,你實話告訴我,是不是因為知道老政委要來,你才來的?”
秦司令被看穿了心思,愣了一下,然後嘿嘿笑了兩聲,那笑容裡帶著點不好意思:
“是,也不是啊。我就是來看看你,咱們多少年沒見了?解放粵省那會兒你還在警衛營當營長,上甘嶺沒有你,我這兩顆星怕是懸了。這回聽說你來了西南,我尋思著得來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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