渝市的辦公室臨街,窗戶正對著樓下的那條主幹道。天光從灰濛濛的雲層縫隙裡漏下來,在柏油路面上劃出一道一道深淺不一的印子。
劉國清站在窗前,看著樓下那群年輕人擁著程主任上了一輛卡車。
人群裡的喧鬧聲隔著玻璃傳進屋裡,變得模糊而遙遠,像隔著一層水在聽岸上的動靜。
程主任被幾個人推著,彎著腰往車斗裡爬,動作慢了些,後面就有人推了他一把。
他趔趄了一下,扶住車幫才站穩。
卡車發動了,突突突地冒了一陣黑煙,調了個頭往街口開去。
人群跟在後面跑了一段,喊了幾句口號,又慢慢散開了。
劉國清站在窗前,把煙掐滅了,轉過身來。
說實在的,他此刻的內心無比忐忑,情況實在是過於危急。
裴一泓端了杯茶進來,放在桌上,聲音放得又輕又小心,像怕驚著什麼似的:
“主任.........您都半天沒喝水了。”
劉國清看了他一眼,這小子從剛才起就一首站得像根電線杆,臉色發白,嘴唇上幹得起了皮,但腰桿始終挺著,端著茶盤的手雖然抖個不停,茶湯卻沒灑出來半滴。
剛剛真的經歷了一次非常恐怖的事情,那些個平日裡在他看來高高在上的領導,轉瞬間就成了別人的階下囚。
這還有半點道理可以講嗎?
劉國清接過茶杯,沒急著喝,先問他:“小裴,樓下那些年輕人,你就不想參與其中嗎?”
“或許,跟他們一樣,你少說也能做個師長那樣厲害的人嘛,我看他們那個威風凜凜的副師長。就跟你一樣。”
“聽說,川渝兩地的司令部司令,就是從你們學校,還有咱們管轄的一個工廠出來的嘛。”
“年少有為,相當的了不得!!”
劉國清講的是當下的實際情況,造反嘛,現在己經上升到來癱瘓相關的機構咯。
裴一泓愣了一下,嘴張了張,目光在劉國清臉上停了一瞬。
然後他把手裡的茶盤放在桌上,正了正神色:
“主任,與其跟他們那般走捷徑,我還不如腳踏實地地跟您學本事。
我不認為這種場面是具備永續性的,太年輕反而不是什麼好事,他們不管怎麼整,可在軍中始終是沒有威望的,能處理一個將軍,難道還能處理所有的將軍嗎?
這段時間我看到的、想到的、感受到的——您是唯一一個處變不驚的領導,就算泰山崩於前……”
劉國清擺了擺手,把他後半句話截住了:“溜鬚拍馬的話就不要講了。你不是我,怎麼知道我處變不驚呢?”
語氣裡沒什麼情緒,只是陳述一個事實。但剛剛裴一泓的看法,卻非常有意思。
起碼後來的事實證明,他的判斷非常精準。
裴一泓嘴角動了動:“因為我看不出來主任緊張啊。其他幾位主任……這段時間都緊張得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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