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要面子的心還是有的。
弗拉基米爾從門口走進來。穿著一件半舊的工裝,袖口挽到胳膊肘,手上沒沾機油,但指甲縫裡還有沒洗乾淨的黑印子。他這人有個習慣,開會之前必須去車間轉一圈,不去渾身不自在。今天轉完了才過來的,所以遲到了幾分鐘。
鍾萬成迎上去,伸出手,臉上堆著笑,那笑容客氣得很,但客氣裡帶著點別的意思。
“弗拉基米爾同志,歡迎你來參加我們的會議。”
弗拉基米爾跟他握了握手,用帶著濃重口音的中文說了句“鍾廠長好”,然後就鬆開了,目光轉向安朝軍,點了點頭,又轉向關雲長,也點了點頭,最後在韓劍臉上停了一下,算是打過招呼了。
鍾萬成的手又空在了半空。
他把手收回來,插進褲兜裡,臉上的笑容沒變,但眼底那層東西又閃了一下。
會議室在一樓東頭,門開著。
長條桌鋪著白布,每個位置前擺著茶杯和資料夾,茶杯裡的水冒著熱氣,資料夾碼得整整齊齊。
鍾萬成坐在主位,弗拉基米爾坐在他右手邊,翻譯坐在弗拉基米爾旁邊,是個年輕姑娘,扎著兩條辮子,臉上帶著點緊張。
安朝軍坐在鍾萬成左手邊,關雲長坐在安朝軍旁邊,謝仁順坐在關雲長後面,面前也擺著個筆記本,己經翻開了,筆擱在旁邊。
韓劍坐在弗拉基米爾對面,旁邊是基建副廠長周冠武、人事副廠長馮志。幾個人排成一排,把長條桌坐得滿滿當當。
副書記常青沒來,下鄉調研去了。這是真調研,不是躲清靜。鍾萬成知道,也沒攔著。
秘書陳岩石坐在門口的位置,面前沒有資料夾,只有個筆記本。他的任務是記錄,不是參會。
鍾萬成看了一眼陳岩石,陳岩石會意,站起來,從公文包裡抽出一沓檔案,挨個發到每個人面前。
檔案不厚,三五頁紙,標題是“關於石景山鋼鐵廠技術研發中心調整方案的若干意見”。落款是鍾萬成,日期是昨天。
關雲長翻開檔案,掃了一眼,眉頭皺起來。
第一條,研發中心暫停新專案立項,現有專案三個月內完成收尾。
第二條,研發中心技術人員分批下放到各分廠及郊區農村,指導大鍊鋼工作。
第三條,石景山鋼鐵廠年度產量目標調整為原定計劃的一百五十條的內容他根本就沒看完。
他把檔案合上,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溫的,正好。他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心裡在罵。
暫停研發中心?技術人員下放農村?產量目標提高一半?這是來搞工業的還是來搞運動的?
他看了安朝軍一眼。安朝軍端著茶杯,也在看那份檔案,臉上的表情看不出什麼。
但他翻檔案的速度很慢,一頁一頁地翻,每頁都要停一下,像是在琢磨什麼。
韓劍看得最快,翻完就把檔案合上了,放在桌上,兩手交叉放在資料夾上面,腰桿挺得筆首,臉上的表情跟吃了苦瓜似的。
弗拉基米爾沒看檔案。翻譯在他耳邊小聲念著,他聽著,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鍾萬成等大家都看得差不多了,清了清嗓子,開口了。
“同志們,今天這個會,主要討論研發中心的調整問題。”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當前形勢,大家都很清楚。大鍊鋼,全國一盤棋。各地都在放衛星,產量一個比一個高。我們是石景山,是全國冶金行業的標杆,我們不能掉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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