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她聽說了陳峰的廠。
四千二。
她慢慢坐起來,把枕頭底下的手機又拿出來。不是看簡訊,是開啟計算器。
房租,四百。水電,大概六十。吃飯,省著點,一天十五,一個月四百五。手機話費,最低檔,十八。
加起來,九百二十八。
四千二減掉九百二,剩三千三。
三千三百五十六塊。
這個數字在計算器的螢幕上亮著,她盯著看了很久。
螢幕上的數字是黑色的,背景是白色的,乾乾淨淨,像是印在紙上的。
但它不是白條。它是銀行簡訊,是真的到了卡里的錢,是她現在就可以去AT上取出來的。一張一張數得著的錢。
她想起在深圳的時候,每個月發了工資——如果能發的話——她會把錢分成四份。
房租一份,吃飯一份,寄回家一份,剩下的存起來。
存的那份永遠最少,有時候只有兩三百塊,有時候一分都剩不下。
三千三。
她可以寄一千回家。媽的膝蓋不好,去年冬天疼得下不了床,一直說要去縣醫院看看,一直沒去。
掛號費加拍片子,大概三四百。剩下的給媽買件厚衣服,青澤縣的冬天冷,媽的那件棉襖穿了六年,袖口的棉花都禿了。
寄完一千,還剩兩千三。
兩千三。
她可以存起來,存著,一個月一個月地存,存到年底,大概能有一萬。
一萬塊。
她上一次擁有一萬塊,是什麼時候?
她想不起來了,也許從來沒有過。
沈娜把計算器關掉,把手機放在床頭。她下了床,趿拉著拖鞋走到窗前。
窗戶外面是一條窄巷子,對面是另一棟出租樓的牆壁,灰撲撲的,牆根長了一叢不知名的草,頂著幾朵小黃花,在沒有風的下午紋絲不動。
她站在窗前,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兩塊創可貼還在。左手食指一塊,右手中指一塊。
貼了三天了,邊緣捲起來,露出下面一道淺淺的紅印。
她沒有撕掉它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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