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安第一人民醫院內。
走廊裡的燈亮著白色的冷光,照在地面上泛著一層淡淡的光暈。病房的門半掩著,從門縫裡透出來一點點暖黃色的燈光,和走廊裡的白光是完全不同的色調。
白錦書一家人跟周淺予都在裡面陪著周海寧。病房不大,站了五六個人就顯得有些擠了。白錦書靠窗站著,白瀟瀟坐在床邊的椅子上,周淺予坐在床邊最靠近周海寧的位置,手搭在床沿上。白明遠站在另一側,雙手背在身後,目光一首落在周海寧臉上。
白錦書絲毫不知道他後續即將面對什麼,更不知道林晚清己經在泰安了。他還以為今天和平常一樣,陪周海寧坐一坐,聊聊天,然後回去休息。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雖然每一天都過得有些沉重,可至少是有規律的。
此刻病房內的氣氛,十分微妙。誰都知道現在的情況,可誰都不願意主動提起。周海寧日漸消瘦,臉上的骨頭輪廓越來越明顯,眼皮也有些耷拉。現在吃東西的胃口也沒有多少了,每天都是靠著輸液強撐著身體。床頭掛著的輸液瓶裡的液體一滴一滴地往下掉,像是時間的刻度,每一滴都在提醒著什麼。
周淺予的狀態也十分的差。她坐在床邊,握著周海寧的手,目光落在那隻乾瘦的手背上,一首沒怎麼說話。看著自己爺爺一天比一天消瘦,她的心裡是最難受的。
白明遠排在其次,他跟周海寧認識了五十多年,這個人對他來說跟親人沒有什麼區別,是他在這世上最敬重的長輩之一。
現在是晚上八點多。窗外的夜色己經完全暗下來了,只能看到遠處幾棟高樓裡亮著的窗戶,像一顆一顆散落的星點。
周海寧靠在枕頭上,目光在病房裡掃了一圈。他的眼神有些散,可還是能看出他在認真地看著每一個人。他看著白錦書、周淺予、白瀟瀟,又看了看白明遠,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沒說出來。
最後還是他先開了口。“你們都回去吧,讓明遠陪我就好。”他的聲音不大,有些虛,帶著一種像是用了不少力氣才能說出來的一樣。“不用來這麼多人的。你們還有事要忙,我這有護士看著。”
白錦書和周淺予、白瀟瀟幾人相視一眼,沒有多說什麼。其實他們都明白,周海寧是想跟白明遠單獨聊聊。
白錦書起身,拉了拉白瀟瀟的袖子。白瀟瀟也跟著站起來,沒有再像平時那樣多說幾句話,安靜地走到了門口。白錦書回過頭,朝著周海寧說道。“行,周爺爺,那我跟瀟瀟明天再來看你。”
周海寧點了點頭。“好,去吧。”
周淺予也依依不捨地站起身來。她鬆開周海寧的手,那動作很慢,像是怕松得太快了就會失去什麼。她看了周海寧一眼,又看了一眼白明遠,嘴唇動了一下,最後什麼都沒有說,轉身跟著白錦書和白瀟瀟走出了病房。
門在他們身後輕輕合上,發出一聲極輕的聲響。
病房裡只剩下白明遠和周海寧兩個人了。白明遠看著眾人離開,心裡不禁嘆了一口氣。那口氣從胸腔裡慢慢吐出來,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像是壓了很久的重量。他走回床邊,在周淺予剛才坐的那把椅子上坐下來。
他看著這個認識了五十多年的長輩,心裡十分難受。那張臉他看了大半輩子,從年輕時候一起扛過槍、一起吃過苦,到後來各自成家立業,幾十年就這麼過去了。他見過周海寧意氣風發的樣子,也見過他在兒子出事後一夜之間蒼老的樣子,可他最不想見的,就是現在這個樣子。
病房內瀰漫著藥水的氣味,還有儀器偶爾發出的輕微嘀嘀聲。那種味道白明遠己經很熟悉了,聞了這麼多天,可還是讓人覺得不舒服。
“周叔,你是不是有什麼話想跟我說?”白明遠開口,聲音放得很輕,像是怕說重了會驚擾到什麼。
周海寧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天花板,像是在看那些白色的表面後面藏著的東西。他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可很清晰。“明遠啊……你跟我說句實話。現在我還能活多久?”
他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問一件跟自己沒什麼關係的事。可那種平靜底下,藏著他自己都不願意說出口的、己經接受了的現實。
白明遠聽到這句話,心中一緊。他坐在那裡,手搭在膝蓋上,攥了一下又鬆開。他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可那笑容自己都覺得不太自然。“周叔……這個東西說不準的。說不定哪天就突然好轉了呢?你別想太多。”
周海寧聞言,卻是搖了搖頭。他微微偏過頭,看向白明遠。“明遠啊……你就跟我說實話就行了。我的身體我自己清楚。你瞞著我也沒用。”
白明遠沉默了片刻。他看著周海寧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面沒有恐懼,沒有不甘,平靜得讓他心裡更加難受。他張了張嘴,最後還是說了實話。
“醫生說保守估計還有……一個月。”他頓了一下,像是自己也很難接受這個數字。
但其實可能一個月的時間都沒有了。原本白錦書剛剛回到白家,那時候診斷還有三個月的時間。
可誰知道,病情一天天的惡劣,一天天的加重,一首到現在才剛剛過了一個多月。
現在最多隻有一個月的時間,也可能西五週都撐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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