衚衕盡頭豁然開朗，琉璃廠的街面上鋪著青石板，兩旁的古玩店已經陸續開門，門板卸下來的聲音在冬日的早晨格外清脆。
秦烈撥出一口白氣，跟林靜姝並肩走進了這條几百年的老街，步子不緊不慢。
他心裡清楚，在京城這兩天，表面上是來給林老祝壽，實際上所有的線都在往一個方向收。
葉向東會盯得更緊，齊小濤可能會再施壓，省裡的專項資金到位後整改就能提速，而黃金能源那邊要麼接受規矩進場，要麼在場外眼睜睜看著別人分這塊蛋糕。
但不管哪條路，主動權在他手裡。
這就夠了。
琉璃廠的巷子越走越深，兩邊的鋪子從大門臉變成了小門臉，再變成半掩著門的私人作坊。秦烈在一家賣老墨的鋪子前站住腳，端詳著一塊徽墨上的描金花紋。林靜姝站在他旁邊，也沒催，安靜地看他翻來覆去地看那一方墨。
「你心情挺好的。」林靜姝跟上來，裹了裹圍巾。
「還行。」秦烈說，「昨天來的時候還有點壓著東西，今天鬆快多了。」
林靜姝沒有追問，只是笑了笑。兩個人又逛了半個鐘頭，挑了幅不算貴的小字畫，是用舊裱頭重新裝過的，寫的是「守正」兩個字，落款是個不知名的清末小官。秦烈說這個掛在辦公室合適，林靜姝便替他把錢付了，說是「給會寧市長添個彩頭」。
回到林家老宅的時候已近中午。院門口停了幾輛車，比早上多出三四輛，牌照有京有冀還有一輛蘇。秦烈掃了一眼那輛蘇牌，沒說什麼，徑直進了門。
宅子裡已經熱鬧起來。正廳裡支起了兩桌，一桌是林家的幾個子侄輩陪著幾個外地來的客人喝茶聊天，另一桌空著，顯然是為晚宴預備的。秦烈遠遠看見齊大海在廊下跟人說話，見了他，隔空點了點頭，眼神里帶著「晚上有事再說」的意思。
下午的時間過得很快。秦烈沒出去，就在客房裡把會寧接下來兩個月的整改計劃重新捋了一遍。期間陳恆通又發了一條訊息來，說省裡某位處長私下透了個口風，專項資金可能比預計的還要多出三百萬。秦烈回了一個「知道了」，繼續埋頭寫東西。
傍晚五點半，林家的晚宴正式開始。
廳堂裡燈火通明，兩桌坐滿了人。主桌自然是林家本家和幾位輩分高的客人，秦烈被安排在了次桌，同桌的還有齊大海。兩個省裡的處級幹部，以及幾位他並不認識的商界人士。林靜姝坐在主桌，隔了兩張椅子，正側著頭聽一位老者說話。
秦烈落了座，不急不躁地跟左右寒暄。齊大海坐在他對面，偶爾看他一眼，目光裡帶著「耐住性子」的意味。秦烈微微頷首表示明白。
菜上了一半，廳門口一陣動靜，有人迎了出去。
秦烈沒回頭，但他聽見主桌上林家的一位長子站起來招呼了一聲「舒同來了」。
緊接著，一個清朗的聲音從門口傳進來，帶著笑意回了幾句客氣話，語速沉穩，聲音有磁性，天生就是上位者。
秦烈抬眼，看見一個男人正從主桌那邊繞過來。
那人身形修長，穿一件深灰色高領羊絨衫，外面套了件藏青色的休閒西服，沒打領帶，卻顯得格外妥帖。
年紀看上去和秦烈相仿，或者稍稍大一點，五官並不張揚，但眉宇間有一種見慣場面的舒展。
他打量著秦烈。
那目光裡有殺氣。
秦烈一腦門問號。
「這位就是秦烈秦市長吧？」那人主動伸出手，笑容恰當，「趙舒同，金陵市。久聞大名。」
聲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讓半桌人都聽見。
秦烈站起來同他握了手，掌心溫熱乾燥。「趙市長客氣了，我才到會寧沒多久，哪裡來的大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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