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形勢最為不妙,防務壓力最大的江西地區。
畢竟庸碌如賽尚阿也能意識到北殿在取得兩廣,對江西形成包圍之勢後,下一個目標必定是近在咫尺,可以多路發兵,後勤補給最為便捷的江西。
這一趨勢在近期江西北、西二線調兵,做出取廣饒、進逼江西省垣南昌的姿態以來,尤為明顯。這段時間李奇和九江府知府王旭濤幾乎每天都能收到來自江西文武官員,乃至本地紳商的信件。其中有不少江西本地紳商,這兩三年來本著雞蛋不放在一個籃子裡的想法,已經將部分家產折現,存入了中華銀行開設在九江的分行乃至漢口的總行。
李奇並沒有誇大其詞,江西滿清文武送來的信件確實多到要用籮筐來裝。
林鳳祥、李開芳二人在雙峰山大營的三年時間乃至現在,彭剛都給林鳳祥、李開芳二人配有隨軍教師,專門教授他們這些西殿出身的中高階軍官識字。
經過三年的學習,兩人現在算是粗通文墨,措辭簡單的信件,連看帶猜也能明白大概意思。林鳳祥信手拿起最上頭的幾封翻看一番。
一封是江西饒州府鄱陽縣知縣沈衍慶來信,信中言辭卑膝,稱願率闔縣紳民歸順聖朝,連城中存糧數目、銀庫餘額、丁壯人數都列了詳細清單。
一封是滿清前刑部尚書、現江西團練會辦陳孚恩的密信,字裡行間盡是窺測風向之意,既不提歸降,也不說不歸,只說願伺機效命,態度雖含含糊糊,卻透著十足的惶恐,顯然也是在為自己找後路。最令林鳳祥感到詫異的是居然還有江西布政使陸元孃的來信,不知南昌城內的賽尚阿得知連江西布政使也通北後會作何感想。
略略看過幾封信件後,林鳳祥把信放回桌上,來回踱了幾步,忽然站定,目光投向李開芳和李奇:“會不會是詐降?”
連江西布政使和團練會辦都同他們暗通款曲,林鳳祥總覺得過於順利,順利到讓他感到不可思議,難以相信。
林鳳祥並非無端多疑。
太平軍北上北伐的那一段經歷,他至今仍舊記憶猶新。
當年北伐軍從江蘇浦口出發,入安徽、進河南、經陝西、攻直隸,一路攻城略地,沿途收編了不少投降的北方綠營和地方團練。
那時的北伐軍意氣風發,聲勢浩大,可隨著戰局日下,北伐軍遭到數倍於己的清軍圍追堵截,糧食吃盡,彈藥告罄,陷入了逆境。
那些當初沿途歸順的綠營兵丁和團練紛紛逃散乃至反水,真正跟著他林鳳祥衝出重圍、一路輾轉南歸的降兵降將,少得可憐,更多的人選擇了倒戈回清。
從那以後,林鳳祥對滿清的降兵叛勇,心裡始終橫著一根刺,充滿了不信任。
即便林鳳祥清楚眼下的局面和他昔日北伐時不同,他也很難對滿清的降俘官員、降兵叛勇產生信任。林鳳祥沉聲道:“滿清的人信不過,我在北伐時見得太多了。投降的時候,這些人都說得好聽。可一旦戰場上情形有變,他們跑得比誰都快,捅起刀子來比誰都狠。
眼下三千多清軍兵勇一齊來降,又有如此之多的清廷官員有意來降,若有奸細混在其中,裡應外合,局面可就不好收拾了。”
李奇卻不慌不忙道:“林旅長所言不無道理。可詐降也得有詐降的資本。滿清的兵雖然膽小怕死,但確實個頂個的精明,早降是降,晚降也是降,與其等著兵臨城下被裹挾,倒不如主動過來,還能撈個獻城帶路的功勞。眼下江西一省之內,上至省垣南昌內大員,下至窮鄉僻壤的微末小官,誰不是各懷心思、自謀出路?”
比行軍打仗,滿清的兵勇確實不如北殿的常備兵和民兵。
但要比心眼子,北殿的常備兵和民兵未必比得過滿清的那些兵。
有時候李奇正是覺得,正是因為滿清的將弁兵卒就是因為心眼子太多,彼此間太會算計,打起仗來才如此不堪,算計來算計去,到頭來把自己也給算計進去了。
李奇頓了頓,繼續說道:“再者,就算原本存了詐降的心思,到了咱們營盤,其他的事情就由不得他們了,人心都是趨利避害的,只要我們自身足夠強大,任何人都能為我等所用。”
李奇事先已在南康府、九江府設定戰俘營,兩府的戰俘營有容納管理大量清軍俘虜的能力。且不說九江、南康二府光復的時間比湖北的很多府都早,北殿在九江、南康二府的統治較為穩固。再說,這些江西清軍的俘虜經過甄別後大部分是要送到湖北去的,掀不起什麼風浪。
李奇轉身走到懸掛在牆面上的巨幅輿圖前。
這幅輿圖是他這些年來親自主持繪製的江西全境圖,南康、九江、饒州、廣信、南昌諸府的山川形勝、城池關隘、水陸道路皆以朱墨兩色細細標註。
圖上代表北殿兵力的紅色箭頭已從北、西兩面逼近南昌,南昌城的位置被一個醒目的靛青色圓圈圈住,有如汪洋中的一座孤島。
李奇給此次參戰的常備部隊連長以上的軍官,民兵部隊營長以上的軍官都發了一份江西輿圖。雖說李奇也帶有沙盤,但李奇不時也會用紙質輿圖,以鍛鍊麾下軍官看等高線地圖的能力。畢竟沙盤雖然清晰直觀,但不容易攜帶,除了團以上的軍事主官有條件在戰時擁有高精度的沙盤之外,營連一級的中基層軍官,因客觀條件所限,很難在戰時長期隨身持有高精度的沙盤檢視戰場形勢。紙質的輿圖就不一樣了,可以統一印製,捲起來放入輿圖筒,一個人揹著就能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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