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早朝,遼東八百里加急送進宮來。
鴻臚寺卿周尚跪在殿中,捧著那封急報,聲音都在發顫:“陛下,太后,高句麗又犯邊了。這次不是小股遊騎,是大軍壓境,遼東數縣被掠,百姓死傷無數。高句麗王還遣使送來國書,說是……說是仰慕大漢天威,欲求娶大漢公主,結兩國之好。”
殿內靜了一瞬,隨即嗡嗡聲西起。劉據接過國書看了幾眼,臉色就沉了下來。他把國書往案上一拍,冷笑道:“犯我邊境,掠我百姓,然後來求娶公主?這算哪門子的‘仰慕天威’?”周尚跪在地上,額頭上的汗珠啪嗒啪嗒往下掉,小心翼翼地說:“陛下息怒。高句麗雖有小過,但若兩國聯姻,化干戈為玉帛,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他話沒說完,和悅瑤就從簾子後面走了出來。她穿著一身深衣,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沒什麼表情,可那雙眼睛冷得像臘月的寒冰。周尚的話卡在嗓子眼裡,一個字都吐不出來了。
和悅瑤走到殿中,從劉據手裡接過那封國書,慢慢看了一遍,笑了。她笑得很淡,可那笑容比發怒還讓人害怕。她把國書往地上一擲,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像錘子一樣砸在殿內每一個人的心上:“犯我邊境,掠我百姓,然後來求娶公主。周大人,你覺得這是‘化干戈為玉帛’?”
周尚撲通一聲跪下,臉白得像紙:“太后明鑑,臣……臣只是覺得,大漢這些年休養生息,好不容易有了今日的局面。若因邊釁再起刀兵,只怕……”
“只怕什麼?”和悅瑤打斷他,聲音陡然拔高,“只怕打亂了你們的太平日子?”
殿內鴉雀無聲,大臣們一個個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喘。何悅瑤的目光掃過眾人,從周尚到太常卿,從太常卿到光祿勳,從光祿勳到那些低著頭裝鵪鶉的朝臣們。她笑了,笑得特別冷:“本宮明白了。你們不是怕打仗,是怕打仗耽誤了你們賺錢。遼東這些年開荒、通商、建城、修路,朝廷投了多少銀子?你們又投了多少?高句麗人一來,生意做不成了,地種不成了,銀子賺不成了。你們心疼的是這個。”
周尚趴在地上,渾身發抖:“太后明鑑,臣等絕無私心……”和悅瑤不看他,轉身走回簾子前面,聲音恢復了平靜,可那平靜底下壓著的,是滔天的怒火:“本宮今天把話撂在這兒。大漢的公主,不是用來換太平的。大漢的太平,是大漢的將士一刀一槍打出來的,是大漢的百姓一粒米一寸布攢出來的。不是靠嫁女兒換來的。
大漢的公主從今以後沒有和親的規矩,用女人換來的太平那是整個大漢的恥辱!”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劉據身上。劉據站起身,臉色鐵青,可聲音穩得很:“母后說得對。高句麗犯邊,掠我百姓,辱我朝廷,還敢來求娶公主?朕倒要問問,他們配嗎?”
和悅瑤點點頭,又轉向那些大臣們,語氣淡淡的:“你們說遼東偏遠,不值得大動干戈。
本宮告訴你們,遼東是大漢的遼東,一寸都不能丟。你們說高句麗蠻夷,不值得計較。本宮告訴你們,蠻夷也是人,你讓一寸,他進一尺。今天讓他娶公主,明天他就敢要遼東。後天呢?後天他是不是該來長安了?”
殿內靜得落針可聞。何悅瑤的聲音越來越大,到後來己經不是在跟大臣們說話,是在質問:“大漢這些年休養生息,養的是兵,是民,是底氣。不是養出一群軟骨頭!人家打了你,搶了你,你來求娶公主,你還覺得這是‘化干戈為玉帛’?這是羞辱!”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緩下來,可那緩下來的聲音比剛才的雷霆之怒更讓人心驚:“本宮知道,你們有些人心裡想什麼。
高句麗遠,打起來費錢費力。嫁個公主過去,換幾年太平,划算。可本宮告訴你們——不划算。今天嫁一個公主,明天人家就敢再要一個。今天讓一寸地,明天人家就敢再進一尺。等到退無可退的時候,你們打算怎麼辦?把長安也送出去?”
周尚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太后息怒!臣等愚昧!臣等知錯了!”和悅瑤看著他,沒說話,轉身走回簾子後面,坐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聲音恢復了平淡:“知錯就好。回去好好想想,想明白了,再來跟本宮說話。
今天本宮把話放在這,既然高句麗想死我大漢成全他!讓他死得其所也算是天恩浩蕩了!”
退朝後,劉據跟著何悅瑤回了長樂宮。他臉色還是不太好看,坐在椅子上悶了半天,忽然說:“母后,兒臣想去遼東看看。”
和悅瑤看他一眼,笑了:“去看什麼?”劉據說:“去看看高句麗到底有多囂張。去看看遼東的百姓是怎麼被欺負的。去看看那些大臣們嘴裡‘不值得計較’的地方,到底值不值得計較。”
和悅瑤放下茶盞,看著他的眼睛,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去。去看看也好。你是皇帝,不能總坐在長安城裡聽人說。
去看看遼東的地,遼東的人,遼東的邊牆。看完了,你就知道該不該打,該怎麼打了。”
劉據站起來,朝和悅瑤深深行了一禮:“兒臣知道了。”和悅瑤擺擺手,讓他去準備。劉據走後,阿錦湊過來,小聲說太后今天發了好大的脾氣。和悅瑤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的陽光,慢悠悠地說:“本宮不是發脾氣,本宮是心疼。”
阿錦不解。和悅瑤嘆了口氣,聲音低下來:“遼東那些百姓,好不容易過了幾天安生日子,高句麗人就來了。
朝堂上那些大臣,不想著怎麼保境安民,光想著怎麼保住自己的太平日子。本宮能不氣?”
阿錦點點頭,又問太后,陛下真要去遼東。和悅瑤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嘴角彎起一個淡淡的弧度:“去。讓他去。去看看百姓的日子,去看看邊關的將士,去看看那些大臣們不願意面對的敵人。看完了,他才是真正的皇帝。”
窗外,陽光正好。和悅瑤靠在椅背上,舒舒服服地嘆了口氣。這仗,早晚要打。不是她好戰,是人家己經欺負到家門口了。大漢這些年休養生息,養的是筋骨,不是肥肉。筋骨養好了,就該亮出來讓人看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