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征那日,長安城外,旌旗獵獵。
三萬大軍列陣於渭水之南,甲冑如林,戈矛如霜。劉據一身戎裝,騎在馬上,臉上帶著幾分緊張,更多的卻是堅毅。和悅瑤站在城樓上,望著那一片黑壓壓的人馬,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昔我往矣,黍稷方華。今我來思,雨雪載塗。她想起這首詩,想起那些出征的將士,想起他們身後的父母妻兒。這一去,多少人還能回來?多少人要埋在遼東的凍土之下?她不敢想,也不能想。
劉據翻身下馬,登上城樓,跪在和悅瑤面前。他穿著沉重的鎧甲,跪下去的時候甲葉子嘩啦啦響。他抬起頭,叫了聲“母后”,聲音有些啞。
和悅瑤低頭看著他。這孩子,真的長大了。現在越發英武了,不再是那個隨時隨地都要她出主意的孩子了。
如今要帶兵出征,去千里之外的遼東,去打那些犯邊的蠻夷。她伸手,替他整了整頭盔,又整了整肩上的披風,動作很慢,像小時候替他穿衣一樣。
“據兒。”她開口,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有些意外,“此去遼東,山高路遠,不比在長安。母后有幾句話,你記在心裡。”
劉據跪得端正:“兒臣恭聽。”
和悅瑤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到了軍中,多聽衛青的。他跟著你父皇打了大半輩子仗,七出匈奴,從無敗績。
他這個人,沉穩持重,思慮周全,行軍佈陣,滴水不漏。你年輕,血氣方剛,容易衝動。遇事先問他,他怎麼說,你就怎麼做。”
劉據點頭:“兒臣記下了。”
和悅瑤又說:“霍去病那孩子,性子烈,打仗猛,是天生的將才。可他有個毛病——急。打起來不管不顧,往前衝,攔都攔不住。
你要用他的勇,也要壓他的急。他衝在前面,你在後面穩住。他打得快,你補給要跟得上。你們倆一文一武,一快一穩,才能相得益彰。”
劉據眼眶有些紅,可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母后放心,兒一定好好聽舅舅和表哥的話。”
和悅瑤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酸得厲害,可臉上還是笑著。她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放軟了些:“去吧。打完仗,早點回來。母后在長安等你。”
劉據重重地磕了三個頭,站起來,轉身走下城樓。他走得很快,沒有回頭。和悅瑤站在城樓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軍陣之中。阿錦在一旁,小聲叫太后。和悅瑤沒說話,只是望著遠方。
衛青和霍去病策馬上來,在城樓下勒住韁繩。衛青鬚髮半白,面容清瘦,可那雙眼睛還是亮的。他仰頭看著何悅瑤,拱手道:“太后放心,臣必保陛下平安歸來。”
霍去病騎在馬上,一身鐵甲,年輕的臉被風吹得通紅。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太后,您就等著聽捷報吧!那些高句麗人,還不夠我塞牙縫的!”
和悅瑤被逗笑了,笑罵一句:“臭小子,別光顧著逞能。照顧好你表哥,也照顧好自己。”霍去病嘿嘿一笑,拍馬去了。衛青深深看了和悅瑤一眼,拱手一禮,撥馬跟上。
號角聲起,三軍開拔。何悅瑤站在城樓上,望著那支隊伍緩緩北去。旌旗漸漸消失在天地盡頭,只剩下滾滾煙塵。風吹過來,帶著初冬的寒意,吹得她衣袂獵獵作響。
“太后,回去吧。”阿錦小聲說,“風大,彆著了涼。”和悅瑤搖搖頭,又站了好一會兒,才轉身走下城樓。
輦車緩緩駛回長樂宮。何悅瑤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一言不發。阿錦不敢打擾,只聽見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音,咕嚕咕嚕,像心裡那點放不下的牽掛。
回到長樂宮,和悅瑤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盞。茶己經涼了,她也不在意,抿了一口。阿錦要給她換熱的,她擺擺手,說不用。
她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的天空。天很藍,藍得透亮,一絲雲都沒有。不知道遼東的天,是不是也這麼藍。不知道劉據到了遼東,會不會想家。
何悅瑤放下茶盞,深吸一口氣,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壓下去。她是太后了,她的心亂了,朝堂上那些人就亂了。朝堂亂了,前線的將士們怎麼辦?劉據怎麼辦?
她要留在長安掌控朝堂,替孩子守好這江山社稷。家裡的大本營一點也不能亂。
她坐首身子,拿起案上的奏章,翻開來看。是戶部送來的軍糧賬目,一筆一筆,清清楚楚。她看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看。阿錦在旁邊添了茶,又添了炭火。殿內暖烘烘的,薰香嫋嫋。
和悅瑤看完賬目,在末尾批了幾個字,放下筆。她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忽然開口:“阿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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