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永年坐在棲梧院的正廳裡,手裡端著茶碗,碗蓋撥了撥浮沫,沒喝,又放下了。
他看了一眼沈鈺,嘆了一口氣,那口氣嘆得又長又重,像是把積攢了多年的濁氣都吐了出來。
“鈺兒啊,外公也不瞞著你。陳家做了這麼多年鹽商,也是苦苦支撐。樹大招風,惦記咱家的人太多。
鹽鐵這一塊,盯著的人比天上的星星還多,稍不留神就是萬丈深淵。
咱家能在江南站穩這些年,靠的不是銀子,是小心。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一步不敢走錯。”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沈鈺臉上,渾濁的老眼裡帶著幾分愧疚,“要不當年,也不會把你母親嫁給那麼一個混球。”
沈鈺沒說話,端起茶壺給外公續了水。
陳永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聲音低了幾分,像是在跟沈鈺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鹽商這一塊,還是趁早退步抽身。
你這孩子爭氣,給家裡掙來一個皇商的名額,雖說只管著花花草草的進上,可那些不打緊。
要緊的是,往後家裡的孩子就可以科舉入仕了。咱陳家不缺銀子,缺的是讀書的種子,缺的是朝堂上有人。
有了這個名額,你那些表兄弟就能堂堂正正地參加科考,不用再揹著‘鹽商子弟’的名頭低人一等了。”
沈鈺聽到這裡,抬起頭,目光裡帶著幾分驚訝:“外公,您把江南那一攤子都出手了?”
陳永年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幾分慶幸:“多虧了你。你那開海的摺子一上,我和你舅舅就知道,鹽商的日子到頭了。
朝廷要開海,要通商,鹽鐵那一塊遲早要收回去。與其等人來收,不如自己先走。
我和你舅舅商議過了,己經把江南的鹽號、鹽田、鹽船,該賣的賣,該轉的轉,該關的關。
全須全尾地從鹽業裡脫了身,沒讓人啃下一塊骨頭。”
沈鈺愣住了,他沒想到外公和舅舅動作這麼快。
陳永年看著他驚訝的表情,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幾分得意,又帶著幾分滄桑:
“做生意,講究的就是見機行事。風起了,就得收帆。你給了咱家一個皇商的名額,咱家就不能辜負你。
如今皇上開海,咱們又有了通商的名額,你外公我雖然老了,可骨頭還沒松。
你舅舅也正當年,這事兒讓他出面,你一個侯府世子,不方便在商場上拋頭露面。
你放心,咱家這攤子生意,有你五成份子。賺了銀子分你五成。”
沈鈺張了張嘴,剛要說話,陳永年抬手止住了他:
“別推。你將來還要娶妻生子,還要在朝堂上立足,處處都需要銀子。
你看看沈家那日子過得,我都不用打聽,光看你從小受的那些罪,就知道你在這府裡吃了多少苦。外公想想就替你發愁。”
沈鈺的眼眶有些發酸,他低下頭,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陳永年看著他,聲音又低了幾分:
“只是可惜了你母親,沒等到你出人頭地這一天。她要是還在,看著你如今這樣,該多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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