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鈺站在帥船船頭，千里鏡裡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手指在鏡筒上輕輕叩了兩下，臉上沒什麼表情，可握著鏡筒的手指收緊了，指節泛白，鏡筒邊緣的銅皮咯吱響了一聲。
“砰——”一聲槍響，海面上驚起一群海鷗。
那水手的身體晃了晃，趴在地上不動了，血從太陽穴流出來。
順著木板的縫隙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碼頭下邊的海水裡，散成一小片紅色的霧，被浪頭一卷，散了。
碼頭上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海盜們舉著刀槍，齊聲高喊，聲浪一波接一波，壓過了海浪拍岸的聲響。
海盜頭子把槍管湊到嘴邊吹了吹，那槍口還冒著青煙，被他輕輕一吹便散成更淡的幾縷，飄向半空。
他收好短銃，叉著腰，朝海面啐了一口濃痰，拿靴底碾了碾，抬起手，朝遠處的大梁船隊豎起一根中指。
“你們大梁的狗官，聽著！爺爺今天就給你們上一課——什麼叫敬酒不吃吃罰酒！
識相的，乖乖把船靠過來，把銀子獻上來，爺爺興許一高興，賞你們個全屍！
要是敢放一炮——”他又拽過一個被俘的船員，那人嚇得癱在地上，尿了褲子，黃澄澄的液體順著褲腿往下淌。
海盜頭子皺了皺眉，一腳把人踹翻在地，啐了一口，嫌晦氣，沒再開槍，朝船隊方向揮了揮手。碼頭上的一排火炮掀開炮衣，黑洞洞的炮口對準了大梁船隊。
沈鈺把千里鏡遞給身邊的親兵。趙石頭站在炮位上，手攥著點火杆，指節泛白，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嘴唇哆嗦著，不知是怕還是氣。
沈鈺看了他一眼，問了一句：“怕了？”趙石頭嚥了口唾沫，咬了咬牙，說：
“不怕！小的就是氣！這幫畜生，殺咱們的人，還這麼得意！”沈鈺點了點頭，嘴角彎了一下，那笑容淡淡的，可裡頭藏著的東西，比刀鋒還冷。
“傳令，全速前進。”沈鈺的聲音不大，可號令兵一字一句傳下去，船帆再次鼓滿，船隊猛然加速，劈開波浪，朝碼頭衝去。
浪頭撞在船頭，碎成漫天白沫，落在甲板上，落在炮位上，落在那些兵丁的身上，迷了眼睛，沒人去擦。
風吹得旗幟嘩啦啦響。操舵的兵丁盯著前方，額上青筋暴起，腮幫子繃得像鐵一樣硬。
桅杆頂上的瞭望兵扯著嗓子報著海盜船的距離，聲音從風裡飄來，斷斷續續的，像是在跟什麼比著速度，又像是在催著底下那些炮手再快一些。
張大海的手掌在刀柄上來來回回地蹭，掌心全是汗，把那纏了絲絛的刀柄握得溼漉漉的，可他就是不鬆手。
趙石頭把點火杆換到左手，在褲腿上擦了擦右手心的汗，又換回來，點火杆在他掌心轉了一圈，穩住了。
沈鈺走到船頭，迎著風，手按著刀柄。他沒有拔刀，也沒有拔槍，就那麼站著。
海浪濺起的鹹腥味撲進鼻腔，和船艙裡飄散出來的火硝氣息攪在一起，說不清哪種更重。
遠處的海盜旗還在風裡招搖，桅頂那面白色的膏藥旗咧著嘴，像是在嘲笑，又像是在迎接，反正這島上從沒見過怕死的大梁人，也沒見過能活著登上碼頭的大梁兵。
船隊越來越近，碼頭上的海盜們還在歡呼，還在叫囂，還在罵。他們不知道，來的是什麼人。
他們不知道，今天來的，不是什麼肥羊，是閻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