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郎妹。家裡沒有兒子的人家,抱養或買一個小女孩,等著她長大,給將來出生的兒子做媳婦。
若生了兒子,她就嫁給這個比自己小几歲甚至十幾歲的“小丈夫”;若一首生不出兒子,她就一輩子抬不起頭,在這個家裡做牛做馬。
阿娣是被一碗冷水潑醒的。
水是從缸裡舀的,隔夜的,涼得滲牙。她一個激靈睜開眼,看見沈家老太太站在床邊,手裡還端著那隻豁了口的粗瓷碗,碗底還在滴水。
“太陽都曬到腚了,還睡!”老太太扯著嗓子喊“你是等郎妹,不是少奶奶!起來燒火!”
阿娣沒動。不是不想動,是渾身都在疼。昨晚上她在灶房守了一夜的火
灶上得一首溫著紅糖姜水,老太太怕費柴,不讓她生爐子,讓她守著灶膛裡的餘燼。
她蹲在灶前,困得腦袋一點一點,額角磕在灶沿上,磕出一道血口子,血痂還沒幹。
她慢慢坐起來,被子滑下去,露出胳膊上一塊青紫,那是前天老太太擰的,擰完還罵了一句“賠錢貨”。
阿娣今年十西歲。她等的那個“郎”,今年十二歲,比她小兩歲,是沈家老太太的心頭肉,沈家的長孫,名叫沈繼祖。
繼祖繼祖,繼承祖宗的意思。沈家三代單傳,到了這一輩,老太太求神拜佛才得了這一個男丁,含在嘴裡怕化了,捧在手裡怕摔了,寶貝得跟眼珠子似的。
可這個寶貝眼珠子,阿娣沒見過幾面。沈繼祖從小體弱,老太太怕村裡的水土養不活他,把他送到城裡的學堂去讀書,一年到頭回來不了幾趟。
阿娣等了他六年,從八歲等到十西歲,她只知道丈夫比她小兩歲,個子比她矮一截,圓臉,愛哭,見了她就躲。
阿娣不是自己願意來的。那年她爹欠了沈家雜貨鋪的債,還不上,拿閨女抵。一百斤米,外加兩匹粗布,阿娣就歸了沈家。
沈家不缺米,也不缺布,缺的是一個能把長孫“拴”住的等郎妹。
老太太怕孫子在外面野了心不回來,聽了神婆的話,說是給他定一門親,把媳婦擱在家裡,男人就跑不遠。
於是阿娣被買來了,八歲的等郎妹,等著一個歲的男人。
可那個男人沒回來。他在城裡讀書,讀了一年又一年,讀完私塾又讀洋學堂,讀完了還想往外讀。
老太太寫信去催,說家裡給你娶了媳婦,你回來看看。沈繼祖回信說,我還小,媳婦是你們娶的,我不認。
老太太氣得把信撕了,哭了一場,又寫了一封,說你不認也得認,阿娣是我們沈家的人,你休想甩掉她。
沈繼祖沒再回信。老太太把氣全撒在阿娣身上。
“你個掃把星!連個十二歲的孩子都留不住!你還有什麼用?”
老太太手裡的竹棍抽在阿娣小腿上,一抽一道紅印。阿娣咬著牙,不敢躲,躲了打得更狠。
最難熬的不是老太太的罵,是公爹的眼神。
沈家老頭子叫沈德茂,年輕時在南洋討生活,發了財,在那邊又娶了番婆,生了孩子,幾年才回來一趟。
老太太獨守空房二十多年,心裡有怨,可不敢對老頭子發作,只能把氣撒在阿娣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