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悅瑤擦乾手上的水,手裡拿著從沈氏身上翻出來的鑰匙。
這鑰匙用紅繩拴著,穿在一隻銅環上,銅環磨得鋥亮,是經年累月用手摩挲出來的光澤。
沈氏把這串鑰匙看得比命還重,睡覺壓在枕頭底下,出門系在腰帶上,連洗澡都要擱在眼睛能看到的地方。
阿娣在沈家六年,沒摸過這串鑰匙,連看一眼都會被沈氏罵“賊眉鼠眼”。
和悅瑤握著那串鑰匙,走出灶房。院子裡沒人,沈氏這個人看不得長工下人歇著。
所以沈家的下人除非是睡覺不然都得去地裡幹活。
閩南的正午,日頭毒辣,曬得紅磚牆發燙,雞都躲在樹蔭底下打盹。
和悅瑤穿過院子,走到上房門口。上房的門是實木的,刷著黑漆,門環是黃銅的,擦得發亮。
沈氏每天都要擦這個門環,用一塊舊布,沾上桐油,一遍一遍地擦,擦得能照見人影。
何悅瑤從鑰匙串裡找出一把最大的銅鑰匙,插進鎖孔,擰了一下。鎖簧彈開,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門推開了。
上房裡光線昏暗,窗戶關著,空氣裡有股樟腦的味道,混著舊木頭和灰塵的氣味。
和悅瑤站在門口,適應了好一會兒,才看清屋裡的陳設。
正中是一張八仙桌,西把太師椅,桌上擱著一隻青花瓷瓶,瓶裡插著雞毛撣子。
靠牆是一排架子床,床架是樟木的,雕著花鳥紋,床上鋪著靛藍粗布床單,疊得稜角分明,像刀切的豆腐。
床對面是一排六個大箱子,也是樟木的,箱角包著銅皮,銅皮上鏨著蝙蝠紋,做工精細,是沈氏的嫁妝,跟她一輩子了。
何悅瑤走到箱子前,蹲下來,一把一把地試鑰匙。第三把鑰匙打開了第一口箱子。
箱子裡疊著幾件舊衣裳,靛藍大襟衫、藏青色褲子、黑布鞋,都是沈氏平時穿的,洗得發白,補丁摞補丁。
何悅瑤伸手摸了摸,衣裳底下硬邦邦的,她把衣裳掀開,底下是一塊藍布包袱皮,包袱皮鼓鼓囊囊,包著什麼。
她解開包袱皮,白花花的銀元碼得整整齊齊,一塊一塊,摞了十幾摞。
何悅瑤拿起一塊,吹了一下,放在耳邊聽,嗡嗡響。真銀元,不是假的。
她數了數,八千塊。八千塊大洋,在閩南鄉下,夠買兩百畝水田,夠蓋一座三進的青磚大厝,夠一戶人家吃用一輩子。
沈氏攢了一輩子,從牙縫裡省,從阿娣身上省,從長工、佃戶、每一個能剝削的人身上省,省出了這八千塊大洋。
何悅瑤把銀元一塊一塊碼回箱子裡,包袱皮重新包好,衣裳蓋上,箱子合上。
她沒有急著拿,站起來,繼續開第二口箱子。
第二口箱子裡也是衣裳,底下是一隻樟木匣子,匣子不大,方方正正,上頭刻著纏枝蓮紋,鎖著一把小銅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