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驟然凝固，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沉甸甸的壓迫感。城牆下傳來士兵換崗的號令聲，整齊劃一。
阿史那眯起眼睛，試圖從年輕城主的臉上找出一絲動搖的縫隙：“城主說笑。自然是共分大雍，我王願與城主歃血為盟，世代交好。”
“世代…交好。”柳悠然緩緩重複這西個字，舌尖彷彿品出了鐵鏽般的腥味。
她突然輕笑出聲，那笑聲裡沒有溫度，只有刺骨的諷意。她轉身，步履堅定地走到城牆邊，衣袂被風拂動。
手指伸出，穩穩指向城外遠方那片即使在暮色中依然觸目驚心的焦黑之地。
“去年冬日，北狄三千騎兵夜襲我南方糧倉，守倉的一百二十名士卒，血戰至天明，悉數戰死，無一人降。”
她頓了頓，聲音像被砂石磨過，“使者可知，他們的墳冢在何處？”
不等阿史那回答，她驟然轉身，目光如淬火的針，首首刺向他：“就在你腳下！這華城的每一塊城牆基石之中，都摻著他們的骨灰；每一塊磚石之下，都葬著為抵擋外敵流盡最後一滴血的亡魂。”
暮色漸濃，吞噬著天邊最後一絲餘光。
城牆上的火把被士兵依次點燃，“噗”的一聲，橘紅的火光跳躍起來，映在柳悠然深潭般的眼眸裡，彷彿有兩簇冰冷的火焰在燃燒。
阿史那臉上的客套終於維持不住，沉了下來，像覆上了一層寒霜：“城主此言，是要拒絕我王的美意了？”
“不是拒絕。”柳悠然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釘入木板的鐵釘，清晰而不可動搖，“是告訴你們，這是痴、心、妄、想。”
副使的手幾乎瞬間按上了刀柄，指節發白。阿史那抬手，一個細微的動作止住了副使。
他盯著柳悠然，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這個對手，語速放得極緩，每個字都帶著沉甸甸的威脅。
“城主，可想清楚了。據我所知，華城的大多數人，是被大雍朝廷定為流徒、罪囚之人，是你們那位皇帝親手推出來的棄子。”
“我北狄，願以盟友之禮相待。”
他上前半步，壓低聲音，那聲音卻更具穿透力，“若與大雍和我北狄為敵，這座孤城，能撐多久？十天？半個月？”
柳悠然卻忽然動了，伸手以快得讓人來不及反應的速度，從副使捧著的木匣中，取出了那顆最為碩大、光華流轉的夜明珠。
冰涼的珠體託在她染著掌心。
“這珠子，確實稀罕。產自北海萬丈深淵，百年難覓其一。”她聲音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欣賞，隨即話音卻如刀鋒急轉。
“但使者可知，我華城地底深處，埋藏著‘螢石礦脈’？我們的工匠，己能將其淬鍊打磨，製成比這明珠亮上十倍的‘長明燈’。”
她目光掠過珠子，看向阿史那，那是徹底審視與割席的目光，“所以，我們不需要北狄的明珠，更不需要，北狄的盟約。”
話音未落，她託著明珠的手指，輕輕一鬆。
那價值連城的寶物，自城牆高處墜落，在漸濃的暮色中劃出一道短暫而微弱的光弧，猶如一聲嘆息，最終消失在城牆根深深的陰影裡。
片刻，一聲極其輕微、卻清晰可聞的“啪”的碎裂聲，從下方傳來。
“華城，不與虎狼共謀。”柳悠然的聲音此刻己如淬火百鍊的寒鋼，冰冷、堅硬，再無轉圜。
“你們要南下攻打大雍，我管不著。但你們若想打我華城的主意，把這裡當作你們的跳板或糧倉——”
她“鏘”一聲抽出腰間長劍，劍身映著跳動的火把光芒，如一泓流動的秋水，劍尖斜指下方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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