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悠涵，丞相府的庶女。
丞相府的庶女也是不同的。譬如三妹柳悠然，雖是庶出，生母卻是父親心尖上的貴妾，連嫡母都要讓三分顏面。
而她柳悠涵，不過是旁人送給父親的奴婢，一時得臉，成為他的妾室。
她知道生母身份低微，從小伏低做小，不敢出頭，不敢爭、更不敢搶。
她很羨慕出自嫡母肚子的大姐，更羨慕柳悠然敢在父親面前撒嬌、打碎御賜花瓶也只是被笑罵一句“潑皮”。看多了，心裡便生出一種細細密密的疼，甚至有些嫉妒她。
被記入嫡母名下那年，只因柳悠然鬧著要學騎馬，父親一高興，說“涵丫頭也一併記過去吧，姐妹倆有個伴”。
那是她第一次，名分上靠近了“體面”二字。她知道，這是沾了柳悠然的光。父親的目光，依舊很少為她停留。
新科榜眼林毅，寒門出身，才學是好的，前程…要看造化。父親說是問問她的意思，可那語氣不容置疑。
她垂下眼，輕聲說：“全憑父親做主。”
她能說什麼呢？拒絕？父親大概會皺起眉，淡淡說：“悠涵，你要認清自己的身份。”
出嫁那日，嫁妝不算豐厚。她坐在轎子裡，聽著外面不甚熱鬧的吹打聲，忽然鬆了口氣。
終於離開了那個需要她時時刻刻縮著骨頭做人的地方。林毅人如其名，沉穩剛毅，待她相敬如賓。
婚後不久，林毅帶著她離開京城，秦家通敵叛國，柳悠萱跟著離開流放，當時她心裡閃過一股隱秘的、冰涼的快意，順著脊椎慢慢爬上來，激得她指尖發麻。
原來，高高在上的，也會摔下來。原來，命運並非只苛待她一人。
秦家流放隊伍經過他們所在的縣城，夫君林毅曾委婉問是否要去看一眼，送些盤纏。
“不了吧，”她聲音平穩，“那樣的罪名，牽連了不好。”
她怕看見柳悠萱的眼睛，怕從那眼睛裡照見自己此刻不甚光明的內心。她終於，有一個方面，勝過了她。
可不到一年，秦家竟沉冤得雪，浩浩蕩蕩返回京城，爵位復還，榮光更甚從前。
不久，林毅也調回京中任職。她再次踏入柳家大門時，感覺卻全變了。父親待她依舊客氣，嫡母的笑容恰到好處，姐妹們說話時，她插一句，空氣便會安靜一瞬，然後話題又自然地從她身邊滑開。
那層看不見的疏離，比以前更厚了。
她明白，當初秦家落難時她那份冷眼旁觀，或許無人指責，卻都被看在了眼裡。
親情薄如紙，經不起掂量。
林毅出事那次，是她人生中最冷的冬天。她慌了神，跑回孃家，跪在父親面前，涕淚俱下。
“此事牽扯甚廣，林毅怕是難以脫身。”父親的聲音聽不出情緒，“為父勸你，早做打算，和離歸家吧。”
和離？歸家？回那個早己沒有她容身之處的“家”嗎？那一刻，她如墜冰窟，連哭都忘了。
原來，在父親心裡，她這個女兒連同她的夫君，都是可以隨時捨棄以保全自身的籌碼。
所幸天無絕人之路，林毅最終發配到南方一個偏遠之地為官。她咬牙跟著去了，那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地方貧苦，日子清寒。她接連生了兩個女兒，看著夫君沉默的側臉，心裡那根弦越繃越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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