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丞相柳文淵的庶子，生母鄧姨娘是商戶的嫡女。
嫡母是個寬厚的，從未苛待他和姨娘。嫡兄有的筆墨紙硯、衣裳佩飾，隔日必定也有一份送到他那裡。
父親待他們更是不同。每旬總要抽出兩日，專門來鄧姨娘院裡用晚膳。他會考校柳思揚的功課，指點他文章裡的得失。
鄧姨娘常拉著他的手說：“揚兒，這府裡的產業，七成是你嫡兄的。娘不爭，你也莫爭。”
她取出一個紫檀木匣，開啟是厚厚一疊銀票地契，“娘這些年攢下的，夠你和你三姐一世安穩。你只需好生讀書，與你兄長和睦，便是對娘最大的孝順了。”
柳思揚本就不曾想過爭。嫡兄會在他初學騎術時緊緊護在馬側，會把自己的名師筆記謄抄一份給他，會在宴會上不動聲色地替他擋去那些因庶子身份而來的輕慢目光。
他是真心敬重兄長的。
只是身份終究是道坎。京中子弟宴飲，那些嫡出的公子們高談闊論，他總安靜坐在末席。
有人醉後笑問：“柳二公子將來可是要接手府裡庶務？”話音落下，滿座便有了意味深長的沉默。
轉機來得突然。
五皇子選伴讀，本是嫡子們的角逐場，皇上卻選了他。內侍來宣旨時，整個丞相府都驚動了。
庶子入宮伴讀，本朝未有先例。
父親在書房與他長談至深夜，最後只說了一句：“謹言慎行，莫失本心。”
五皇子在諸位皇子中並不出眾，但性子沉靜。
初入宮那些日子，柳思揚步步如履薄冰，說話前必先在心裡過三遍，連走路都默數著步數，生怕踏錯規矩。
和五皇子接觸後，發現他很聰慧，他們聊的從山川地理到史策經義，從海運漕運到邊關防務。
柳思揚漸漸明白，這位看似沉默的皇子胸中，裝著萬里江山。
後來五皇子被立為太子，而他也中的榜眼，當夜與父親長談。
“你想好了？”柳丞相放下茶盞，“泉州府市舶司提舉，正六品。留在京城，有家裡打點，三年內至少是從五品。”
“兒子想好了。”柳思揚跪得筆首，“太子……曾與兒子論過海運之事。如今海禁雖開，船制老舊，航路不明，關稅混亂。
泉州乃東南門戶，兒子想去那裡。”
良久，父親長長嘆了一聲：“像你三姐，認定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
離京那日是個晴天。嫡兄送他到十里長亭，解下腰間玉佩塞進他手裡：“海路兇險，保重。”
馬車駛出京城時，柳思揚掀簾回望。城門在晨光中漸漸模糊，他突然想起離宮前夜，太子說的話：“思揚，你我走的都不是尋常路。正因如此，更要走穩每一步。”
泉州的風是鹹的，帶著牡蠣和海藻的氣息。
柳思揚到任第一件事，就是跟著老船工下海。暈船吐了七日，吐完了繼續上船。
他丈量港灣水深，記錄潮汐時辰，翻閱塵封多年的海圖，拜訪那些老舵手。
三年，他重建了市舶司的稅制，繪製出從泉州到南洋十二國的精確航路圖。第西年，他上書請設“船舶司”，專司研製新式海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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