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雲瓊兩隻手死死護住自己那兩根烏黑油亮的大辮子,整個人往後縮了兩步,模樣就跟要上刑場似的。
“嬸子,您可千萬別讓我剃頭!我這頭髮養了五六年,每天梳一百下才養出這個手感。剃了我得哭死!”
陳桂蘭看著她那副生死訣別的架勢,又好氣又好笑。
“我說你這丫頭,誰要剃你的頭了?”
“你是大人,手腳利索,自己用篦子慢慢刮,再拿百部酊擦上幾天,蟣子蝨子都能弄乾淨。費工夫是費工夫,但頭髮保得住。”
周雲瓊一聽頭髮保得住,立刻活過來了:“那就好那就好,嚇死我了。嬸子您剛才那表情太嚴肅了,我還以為今天就得剪。”
陳桂蘭蹲下身,重新翻了翻沈青彥的頭髮,皺著眉說:“大人可以慢慢弄。但小孩子不行。”
“小孩頭髮細軟,蟣子粘得牢,篦子刮起來疼,孩子哪受得了?再說了,小孩子哪能老老實實坐著讓你刮一個鐘頭?刮到一半跑了,過兩天又長回來,白忙活。”
陳桂蘭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語氣不容商量:“最簡單、最利索的法子,就是剃光頭。一把推子下去,頭髮都沒了,蝨子蟣子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孩子年紀小,頭髮長得快,過不了一個月就又長出來了,耽誤不了什麼。”
周雲瓊聽完,低頭看向自己兒子那一腦袋的烏髮,突然幸災樂禍起來。
“醜團以後就要變成光頭醜團了。”
沈青彥倒是沒什麼反應,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頭頂,一本正經地問:“剃光頭,是不是跟部隊裡的叔叔一樣?”
陳桂蘭笑了:“差不多,比叔叔們還短,跟個小和尚似的。”
沈青彥認真琢磨了一會兒,居然認真點了點頭:“那行吧。部隊叔叔都是光頭,說明光頭精神。”
周雲瓊:“……”
她看著兒子那副小大人的從容勁兒,一口氣噎在嗓子眼裡,半天才憋出一句:“你倒是想得開。”
“媽,你不是說男子漢大丈夫不拘小節嘛。”沈青彥一臉理首氣壯。
周雲瓊被兒子用自己的話堵了回來,張了張嘴,竟然無話可說。
陳桂蘭樂得首拍巴掌:“青彥這話說得好。男娃子剃個光頭怕什麼?清清爽爽的,洗頭都省水。”
她轉頭看向林秀蓮懷裡的小寶和身邊的大寶,口氣一沉:“大寶小寶也得剃。他倆才一歲出頭,頭髮又細又密,蟣子粘得最結實。靠篦子刮,刮三天也刮不乾淨。趁現在天熱,剃了涼快,頭髮一個月就長回來了。”
林秀蓮沒有猶豫,乾脆地點頭:“媽,聽您的。”
她彎腰摸了摸大寶的頭頂,柔聲說:“大寶,奶奶說要給你和妹妹剃頭髮,把小蟲蟲趕走。大寶不怕對不對?”
大寶仰起小臉,那雙黑葡萄似的眼睛認認真真地看了看奶奶,又看了看媽媽,慢慢點了點頭。
然後他伸出小手,非常鄭重地摸了一下自己的頭頂,像是在跟頭髮告別。
那副一絲不苟的小模樣,把旁邊的周雲瓊都看笑了:“大寶這孩子真是隨他爹,幹什麼都規規矩矩的。”
小寶就不一樣了。
她壓根不知道大人們在商量什麼,只知道腦袋癢,攥著陳桂蘭給的那塊手絹在頭上胡亂蹭,蹭完了把手絹舉起來端詳兩秒,又啪地拍在自己臉上,自己把自己逗得咯咯笑。
陳桂蘭看著這一大一小的反應,心裡又酸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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