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接打這裡。”
簡融沒有閉起眼睛,他自下而上艱難地看著萊諾爾不斷滴著水的髮梢,看著萊諾爾溼漉漉的面龐。簡融感到嚮導的手指在自己脖子處的披拂上摩挲,哪怕他已經淋了這麼久的雨,卻還是能感到萊諾爾的手指有多麼冰涼。
頸動脈被按壓下去,簡融微微斂眸咬牙,預想中的刺痛卻沒有出現,萊諾爾攥著針瓶霍然起身,衝簡融粲然一笑,接著“喲~”地向後一甩手,那瓶鬆弛劑劃出一道完美的拋物線,最終成為簡融耳蝸內的一聲破碎音。
“哈哈哈、哈哈~哈哈~”萊諾爾笑著,單手撩起黏在額前的頭髮,他居高臨下地睨著簡融,細碎的水珠不斷落在他的臉上,好似濺起一層柔和的弧光。
嚮導像是漂浮在這頹敗殘骸上的、唯一一顆泛著輝芒的寶石,他按住簡融的胸膛——萊諾爾按著簡融劇烈跳動的心臟,再度俯下身去,歪過了頭,將唇與迫不及待的簡融貼在一起,咯咯地笑道:“可千萬要忍住、控制住啊,n petit coeur~這東西被夾斷的話……我是無所謂昂~會難受、會遺憾的,是你吧~?哈哈哈昂、哈哈哈哈哈……”
簡融的膝蓋被萊諾爾臺企又桉下,冷雨落在褪艮,不斷澆息妄欲的熾火;理智宛若一條蛛絲,痛苦地維繫於腦海,令簡融皺緊了眉頭。
他叫出萊諾爾的名字,可說不出更多的話。這是被炮火掃蕩過的城鎮、是堆滿屍體的街道,身下是髒汙的血漿與爆裂的彈頭,天上降著飽含火藥殘屑的腐蝕性雨水。簡融並不想讓萊諾爾在這裡、在這會弄髒、弄病他的地方做任何事,更何況萊諾爾腦後的血已經流了太多太多,染紅了他金色的髮梢,一路沿著纖長的脖子劃過肩頭鎖骨,將那件紅色的束衣染得更加豔紅。
可萊諾爾的手又桉在簡融的付部,另一隻手的拇指邸著鼠蹊樺過,簡融的申梯食髓知味地顫慄,他緊緊吆住佘根,感到萊諾爾並沒有任何返映的部位萜了上來。
簡融從來都不想在這種時刻閉上眼睛,故而他看到,萊諾爾忽地變成了一臺熄火的機器,在一瞬間停止了一切動作。
甚至連那神經質的笑聲都戛然而止,簡融疑惑地支起上身,雨水打得他不得不頻繁眨眼,身前的萊諾爾像是被幕簾遮擋、一片模糊,唯獨那兩點漫溢的紫光格外明晰,宛若幽幽升起的兩盞鬼火。
紫色鬼火顫動著,時不時熄滅一二,片晌之後,向簡融靠近過來。
萊諾爾垂下頭顱,突地揚起右手,鑽石刀閃過喋血的寒光,“嗤啦”一聲割開了簡融的拘束衣。
萊諾爾早就無法控制自己的肢體,因而銳利的刀尖刺破簡融的皮肉,在右側手臂上劃出一長串不算淺的傷口,鮮血霎時溢了出來,萊諾爾匆忙高揚起頭移開視線,有些倉皇地想要起身,卻趔趄著向後倒去,摔在簡融的腿上。
“你快走……”萊諾爾勉強從嗓子裡擠出來三個音節,他的胸膛急速起伏著,身體在暴雨中痙攣打顫,咬著牙疊聲重複:“快走……簡融,快走……快走……”
萬米高空砸落的水滴像是冰錐一樣刺入身體,萊諾爾幾要以為自己的每個毛孔都在血流不止,溫度與神志一同流失,暴虐的、嗜血的慾望自內部剖開他的心臟、剖開肺腑,喉嚨裡翻湧著快要咽不下的、想要嘶聲怒吼的衝動,全身上下的骨骼包括牙齒都在戰慄。
要殺死、要割開、要碾碎……要殺死、要割開、要碾碎——!!
萊諾爾的喉嚨內翻出痛苦的低吼,他高仰起頭,灰沉沉的天空蓋著一層令人作嘔的紫色光膜,雨點噼裡啪啦地砸在上面。萊諾爾感到天旋地轉,脊柱支撐不住身體,他乾脆放任自己向下倒去。
後背卻貼上了溫熱的手掌。
下一秒,那些灰色和紫色全數變成烏黑,萊諾爾遲鈍了片刻,才意識到是簡融蓋住了他的眼睛。
“咔嚓。”
後背處的溫度消失了,手腕卻傳來異樣的束縛感、傳來比皮膚更冷的金屬的貼觸,可就在雙手失去自由的這一瞬間,萊諾爾卻彷彿浸入了溫暖的、安全無比的洋流。
“給我十分鐘……八分鐘,萊諾爾,你只需要堅持八分鐘。”
耳邊是屬於一隻跳蛛的低沉的聲音,他窸窸窣窣地揮舞前肢,對萊諾爾說:“相信我,我會帶你去安全的地方。”
“——你和我,都安全的地方。”
簡融很蠢。
他笨、傻、遲鈍,缺乏正常的判斷能力,只有同樣又蠢又笨又傻的人,才會聽信他盲目自信的話。
萊諾爾很聰明、他不相信簡融。
但萊諾爾在簡融的掌心內,緩緩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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