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親眼所見,實難盡信。
前些日子,從北京而來的幾撥商旅—一三月初出發的他們,竟比陛下更先趕到永平—帶來的訊息,讓洪承疇悚然。
商人們信誓旦旦地描述,陛下離京那日,如何在正陽門大街拋擲玉瓶,降下蘊含生機的靈雨,治好無數百姓的沉痾頑疾,連斷肢都能重生!
聽得這些,洪承疇的疑慮非但沒有消除,反而更加沉重:
若此事為真,便意味著怪力亂神之事當真照進現實,這完全顛覆了他數十年來形成的三觀。
一個擁有如此莫測仙法的皇帝,其心思和行為將更加難以預料,罷黜儒家很可能只是第一步。
若此事為假,便說明不僅陛下陷入癲狂,整個京城的官員和百姓也都陷入了“仙法庇佑大明”的異常狂熱中。
這種自上而下的群體迷失,恐怕比外敵入侵更加可怕。
沉默片刻,洪承疇終究還是沒能忍住。
“高公公,聖意淵深,我等臣子自不敢妄加揣測。”
他轉過頭,看向高起潛,低沉地問道:“可之前發給偽金虜酋的兩道聖旨————其中深意,本官愚鈍,還請高公公幫我參詳。”
高起潛象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閹雞,不知如何回應。
大約兩個月前,陛下曾透過高起潛,給在籌劃突襲永平後金軍的洪承疇和孫傳庭,帶去一道特殊的聖旨。
旨意並非給他們的作戰命令,而是要求他們想辦法,將這份寫給“偽金虜酋黃臺吉”的聖旨,交到後金守軍手中,讓其帶回沉陽。
聖命難違,洪承疇和孫傳庭雖覺古怪,也只得照辦。
後來,洪承疇輾轉得知了那份聖旨的內容,竟是要求後金自除國號,代善、
阿敏、莽古爾泰三大貝勒自縛請死,所有建州、海西諸部無論貴賤,永世為天朝漢民之奴僕,並勒令黃臺吉本人“袒衣跣足,膝行至北京城下”謝罪————
這根本不是招降或議和。
在洪承疇看來,無論從哪個角度分析,都想象不到黃臺吉或者後金任何一個人會答應。
甚至用不著分析。
純粹是極致的侮辱和挑釁。
這也就罷了,或許可解釋為陛下意在激怒後金,讓其冒進。
可就在半個月前,第二道聖旨傳到了剛剛收復的永平,依舊讓洪承疇找人設法送往後金。
內容與上一份大同小異,只在威脅程度上更進一步,大意是:
若後金再不投降、不自除國號、不全民無條件歸降滅國,“朕當親命仙朝修士北伐沉遼”,“血染渾河”。
別說洪承疇這等務實派了,高起潛也為此感到不解:
難道陛下指望靠紙面上的“修士”,嚇倒縱橫遼東數十年的八旗勁旅?
不是說至少一年,才能誕生胎息修士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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